提著果籃站在路邊,仲昆攔了輛計程車。車窗開著,風捲著街邊的玉蘭花香灌進來,果籃裡的甜氣混著風,倒有了些熱鬧的意思。司機問清地址,方向盤一打,車子穩穩地往王科長家的方向去。
仲昆站在王科長家門前,手指輕叩防盜門,門內很快傳來腳步聲。門開後,他立刻露出客氣的笑容,朝著開門的夫人道:“嫂子你好。”說話間,他將手裡提著的果籃遞了過去。
“好,好,”夫人連忙接過果籃,側身讓仲昆進屋,“科長到現在還沒回來,你先到客廳坐,我給你沖水。”
夫人轉身要往廚房走,卻被仲昆伸手攔住:
“嫂子別麻煩,我自己來就行。”他說著,徑直走到茶几旁,拿起桌上的茶具,熟練地沏了一杯茶。夫人見狀,也不再客氣,轉身進了廚房忙活。
沒等多久,門外就傳來鑰匙開門的聲音。王科長推門進來,看見坐在客廳的仲昆,笑著問道:“夫子廟逛得開心嗎?”
“開心,”仲昆連忙起身,語氣裡滿是感激,“夫人講解得非常到位,我這一趟增長了不少知識。原先還以為夫子廟是座廟,現在才知道是個文化景點。”
王科長脫下外套搭在沙發扶手上,把公文包放在客廳桌子上,順勢坐下。他端起仲昆剛沏好的茶,喝了一口,才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張存單和一沓現金,推到仲昆面前:“你們家昨天上午就把兩筆款都匯過來了,我給你把回扣辦了個四萬五的存單,另外提了五千現金——現金太多,怕你路上不方便,這是火車票。”
仲昆伸手接過存單和火車票,目光掃過那沓現金時,卻又把錢推了回去,笑著說:“這幾個錢您拿著,給嫂子買件衣服。”
王科長臉上的笑容瞬間淡了些,帶著幾分惱意道:“我已經收了你的厚禮,哪能再收你的錢?你馬上收回去。”
仲昆見他態度堅決,也不再推辭,順勢把現金放進了自己的公文包。
“你說自己也開了個廠子,不在你父親那裡幹了?”王科長端著茶杯,狀似隨意地問道。
“暫時還沒有,”仲昆坐直身子,聲音壓得稍低了些,“我父親原先搞過齒輪鋼研製,他的配方還得過二等獎。用這個配方做的齒輪,比國內其他廠家的質量好,價格也高,利潤能有一半。投產才半年,不僅還清了貸款,還剩五十多萬,這不又上了第二條生產線。”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我現在和岳父在別的地方另外辦了個廠子,就用我父親的配方生產齒輪。暫時這事我父親還不知道,等將來他知道了,我就分出來自己幹。”
“我說呢,”王科長恍然大悟,“你父親半年前貸款進了兩臺機床,這才剛過半年,不僅還了貸款,還能用現款買三臺機床——這利潤是真夠高的。別說你了,我聽著都動心。”
暮色漫過南京的老街區時,王科長家的廚房已飄起了暖香。下午接到仲昆要來做客的電話,王科長夫人便揣著菜籃往菜場去——她心裡早有了譜,要讓許久未見的仲昆,嚐嚐地道的金陵家常味。
菜場裡的水產攤前,她精挑細選了條鮮活的甲魚,甲魚爪子在網兜裡輕輕划動,透著新鮮勁兒;轉去熟菜區,老字號的鹽水鴨剛出鍋,鴨皮白淨油亮,斬塊時還能聞到淡淡的滷香,她特意讓師傅多淋了勺滷汁,說仲昆從前就愛這口;最後在蔬菜攤前駐足,掐了把嫩得能掐出水的菊花腦,又選了幾棵青脆的蘆蒿、一把水靈的豌豆苗,都是南京此時最當季的鮮物。
回到家,廚房的燈便亮了許久。甲魚焯水去浮沫,加薑片、料酒慢燉,湯漸漸熬成奶白色,鮮氣順著鍋蓋縫往外鑽;鹽水鴨切盤時不用額外調味,自帶的鹹鮮最是本味,碼在青花盤裡,看著就開胃;菊花腦清炒,蘆蒿炒香乾,豌豆苗滾湯,簡單的烹飪卻最能鎖住時蔬的清甜。等把菜一道道端上桌,餐廳的圓桌上已擺得滿滿當當——奶白的甲魚湯居中,鹽水鴨、清炒時蔬環繞四周,熱氣氤氳裡,連燈光都顯得格外暖。
王科長早把酒杯擺好,把仲昆讓到上座,笑著拍他的肩。不多時,三人圍坐在餐桌旁,王科長夫人先給仲昆盛了碗甲魚湯:
“快嚐嚐,這湯燉了一個多鐘頭,補得很。”仲昆喝了一口,鮮得眯起眼,連說和從前在南京喝的味道不一樣;王科長夾起一塊鹽水鴨,遞到仲昆碗裡:
“你上次總說,南京的鹽水鴨比別處的鮮,今天可得多吃點。”
席間話不多,卻滿是自在。甲魚裙邊軟糯黏唇,鴨肉鮮嫩不柴,時蔬清爽解膩,三人偶爾聊起從前的趣事,偶爾讚一句菜味地道,湯碗裡的熱氣嫋嫋升起,模糊了窗外的夜色,卻讓這桌家常宴,成了最熨帖人心的相聚。
夜色如墨,已過晚上十點,仲昆從王科長家出來時,晚風帶著幾分涼意,卻吹不散他身上的酒氣。他晃了晃有些發沉的腦袋,抬手攔了輛計程車,報出旅館名字後,便靠著車窗閉目養神,腦子裡亂糟糟的,盡是酒桌上的推杯換盞和王科長意味深長的笑。
計程車在旅館門口停下,仲昆付了錢,腳步虛浮地往裡走。樓道里的燈光有些昏暗,他扶著牆,一步一晃地挪到自己房間門口,掏鑰匙時手指都在打顫。門開後,他連燈都沒顧上開,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光,一把扯掉外套扔在椅子上,懷裡的公文包卻抱得更緊了。就像抓住了什麼稀世珍寶,他一頭栽倒在床上,帶著滿身酒氣和沉甸甸的心事,摟著公文包沉沉睡去。
不知過了多久,仲昆在一陣混沌中慢慢睜開眼。房間裡靜悄悄的,只有自己的呼吸聲。他動了動,才發現兩隻手還死死攥著公文包的提手。他自嘲地勾了勾嘴角——這輩子愛財如命的性子,真是刻在骨頭裡,連睡熟了都改不了。
他坐起身,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起身走出房間。衛生間的冷水撲在臉上時,他打了個激靈,腦子瞬間清醒了不少。鏡子裡的人臉色泛紅,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躁動。回到房間,他把公文包小心翼翼地塞進枕頭底下,又脫掉外衣,重新躺回床上。
可這一次,睡意卻像斷了線的風箏,怎麼也抓不住。他睜著眼望著天花板,黑暗中,那張存款單的數字和那個沉甸甸的小金佛卻愈發清晰地在眼前晃。岳父的話又在耳邊響起:“小昆,這叫吃小虧佔大便宜,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話是這麼說,可那5萬元回扣像塊石頭壓在心上,讓他翻來覆去,怎麼都不安穩。
這種忐忑像藤蔓一樣纏了他一整夜,直到窗外漸漸泛起魚肚白,天快亮了,他才長長地舒了口氣,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聲音帶著幾分自我安慰的沙啞:“反正是機床廠的錢,又不是掏誰的腰包,不拿……白不拿。”
。散消話句這著隨沒卻,安不點那裡心可,睛眼上閉,子被拉了拉他,完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