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代完賬目,岳父話鋒一轉:“搬家的事,你今晚回家和你父親商量妥當。你父親經驗多,考慮事情周全,多聽聽他的意見。”
仲昆聽到這裡,終於開口,他放下水杯,看向岳父:“夏水村每年6萬元的租金,年初已經全額交了,是不是下半年的要退回來?”
岳父搖了搖頭,端起搪瓷杯又喝了一口,緩緩道:“已經交了就不要退了。當初建廠的時候,夏水村幫了不少忙,場地、水電,都是人家給協調的,好聚好散,不要為了這點錢傷了和氣。”
他話鋒微沉,補充道:“不過,你要去找夏村長好好談談。告訴他,解散廠子的原因不在我們,是老夏師傅拆臺,這才實在幹不下去了。”
翁婿二人四目相對,仲昆從岳父的眼神里看到了堅定,他緩緩點頭,將這件事記在了心裡。
辦公室裡的談話告一段落,仲昆起身告辭。走出辦公樓,春日的風帶著些許暖意,吹在臉上,他卻覺得心裡沉甸甸的。
坐進車裡,永明見他面色凝重,也沒多問,只是發動車子。麵包車緩緩駛離商業局,朝著楊家莊的方向開去。
傍晚,殘陽最後一抹餘暉掠過楊家莊的田埂,天色便沉沉暗了下來。仲昆和永明的車,剛開到家門口,就看見前方小路上走來兩個人影。
是文靜,正牽著小燕的手,慢悠悠地往家走。小燕揹著粉色的書包,嘴裡還哼著學校教的兒歌,眼角餘光瞥見門口的仲昆,瞬間眼睛一亮,像是發現了新大陸。
“爸爸!”
隨著一聲清脆的呼喊,小燕猛地掙開文靜的手,把書包帶子甩得老高,踮著腳尖跳著朝仲昆跑過來。她一把握住仲昆的大手,那小手溫熱又有力,不由分說就拉著他往院子裡拽,一邊跑一邊扯著嗓子朝院子裡喊:“奶奶!奶奶!爸爸回來啦!”
院子裡的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老伴繫著圍裙從屋裡走出來,手裡還捏著剛洗完的菜。看清門口站著的人,她臉上的驚訝瞬間化作笑意,快步迎了上來:“昆兒?真是你!怎麼提前回來也不打個招呼,也好讓我準備頓好的。”
“媽,臨時有點急事,趕緊回來處理。”仲昆把行囊遞給母親,語氣帶著歉意,“臨走時給永明打了傳呼,估計他還沒來得及跟您說。”
話音剛落,小燕已經放下書包,轉身跑到仲昆面前,小身子站得筆直,認真地說:“爸爸,我去廠裡告訴媽媽和爺爺,讓他們早點回來!”不等仲昆應聲,她就像只靈活的小兔子,一溜煙跑出了院子,朝不遠處的廠子方向奔去。
楊家莊的夜色來得快,院子裡的燈被老伴點亮,暖黃的光灑滿庭院。沒過多久,院門外就傳來了小燕歡快的聲音,緊接著,仲昆就看見女兒一手牽著馬媛靜,一手拉著父親廷和,快步走了進來。馬媛臉上帶著驚喜,廷和則是沉穩地頷首,目光裡滿是關切。
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了頓熱氣騰騰的晚飯。碗筷收拾妥當,馬媛帶著小燕去裡屋寫作業,客廳裡只剩下仲昆和父親廷和。昏黃的燈光下,仲昆坐直身子,把這次匆匆歸鄉的緣由,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配件廠那邊出了亂子,老夏師傅和夏穎爭權,直接撂挑子了。”仲昆的語氣帶著幾分凝重,“他放話出來,6月份就要領著一幫徒弟走,還拿這個威脅我。我要是這次屈服了,以後這個廠子就徹底沒法管了。”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堅定:“我採納了岳父的建議,想把配件廠的裝置和技工,全部送給你。反正您現在有現成的場地,不用額外建廠房,我也能騰出精力,專心經營海口那邊的業務。”
廷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眉頭微皺,沉聲問道:“你準備什麼時候動手搬?”
“想馬上就開始。”仲昆不假思索地回答,“先把中頻爐搬過來,2095號的齒輪坯得先加工,等機床搬過來,就能直接接上工序了。我明天一早就去配件廠,清點倉庫裡的成品齒輪,5月份的貨絕不能斷。只要庫存夠半個月的量,我保證5月20號前全部搬完,5月底之前就能恢復供貨。”
“一共要搬幾臺機床?”廷和又問,手裡的茶杯輕輕放在茶几上。
“九臺。”仲昆掰著手指算道,“車床、滾齒機、珩齒機各三臺。工人一共二十七人,還有一個質檢員。另外,還有畢庶模,這人你認識,沒法安排,但他在管理上真是把好手。等他過來,你就把這邊的生產管理交給他就行。”
說到這裡,仲昆稍作停頓,補充道:“就是他的工資要求不低,每月要五千元。”
廷和聞言,擺了擺手,語氣十分乾脆:“工資高點沒關係,辦廠子就是要靠人才,只要他有真才實學,能把事情辦好,這錢就花得值。”
仲昆鬆了口氣,臉上露出笑意:“爸,您放心,絕對沒問題。在齒輪一行,畢庶模是出了名的專家。”
客廳裡的燈光靜靜流淌,父子倆的對話還在繼續,窗外的夜色雖濃,卻掩不住楊家即將迎來新變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