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8、起死回生
下午四點陳經理剛揉著酸脹的太陽穴站起身,準備衝杯濃茶提提神,桌上的座機就突兀地響了起來,螢幕上跳動著文昌的區號
“陳經理,我是小莫。”電話那頭傳來小莫略帶急促的聲音,背景裡隱約能聽到機器運轉的轟鳴聲,“我現在在我家附近的豆製品廠,是個小廠,跟老闆談了一個小時,他們要5噸大豆,價格只能給到1200元一噸,特地請示你,這個單子能不能定。”
陳經理握著話筒的手指微微一頓。還沒等他開口,小莫的聲音又緊接著傳來:“另外還有5家糧油店,總共要4噸半,價格我談到1250元一噸了,協議書我已經跟他們簽好,就等這邊確認。”
“你稍等。”陳經理沒放下電話,轉頭看向坐在對面的仲昆。此刻他正低頭核算成本,聽到聲音立刻抬起頭。陳經理快速把小莫的情況複述了一遍,重點強調了1200元一噸的報價。
仲昆眉頭緊鎖,手指在計算器上飛快地按了幾下,片刻後沉聲說:“1200元也賣。現在市場行情不好,大豆積壓得厲害,這個價格雖然保不住本,但總比壓在倉庫裡賠得多強,賠的也少。”
陳經理點點頭,心裡已有了決斷。他重新把話筒貼到耳邊,語氣沉穩地告訴小莫:“1200元也行,你把協議簽了吧。今天要是回不來,等明天回來也可以,不急。另外,你明天也可以再跑幾家,看看能不能再談下些單子。”
電話那頭的小莫應了聲好,背景裡的機器聲漸漸小了,想來是他走到了安靜的地方。掛了電話,陳經理心裡盤算著後續的運輸。仲昆走過來,遞給他一杯剛衝好的濃茶:“放心吧,小莫辦事靠譜,明天說不定還能帶來驚喜。”
陳經理接過茶杯,他看著杯中嫋嫋升起的熱氣,輕輕點了點頭。這個下午的決斷,或許不是最賺錢的,但在當下的行情裡,卻是最穩妥的一步。
週一早晨,陳經理將一份裝訂整齊的客戶名單放在仲昆面前的桌上,“這是已聯絡過的客戶名單,共60家。”他點了點紙頁上醒目的紅痕,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幹練,“紅筆劃過的30家是送過樣品的,你今天開車先送我去碼頭,之後按名單去送樣品談判。我得把週六定的貨給客戶送去。”
仲昆捏著名單,手指微微發緊。他來海口做大豆貿易才一週,對這座城市的街道認知,還停留在交通圖上冰冷的線條與標註裡,接下來的路程,只能邊查邊打聽著找路。送完陳經理去碼頭後,他便一頭扎進糧油商店密集的街巷。一上午跑了6家店,老闆們要麼捏著大豆樣品反覆揣摩,搖頭說價格比市場均價高了兩成;要麼推說剛進完貨,庫存還夠支撐半個月,只有一家開在菜市場旁的小店,老闆看樣品顆粒飽滿,勉強定了1噸大豆。
中午時分,仲昆拖著一身疲憊回到辦公室,心情沮喪得像蒙了灰的玻璃窗。陳經理和小莫都在,小莫正低頭整理送貨單,見他進來,笑著揚了揚手裡的紙:“我早晨又跑了兩家糧油店,定出去1噸半,現在總共賣了11噸啦。”陳經理放下手裡的搪瓷水杯,語氣乾脆:“小莫,你下午電話聯絡一輛10噸的貨車,明天上午跟車把11噸大豆運到文昌。”
話音剛落,陳經理起身拍了拍仲昆的肩膀。“我上午送的貨已經全部送完,下午不忙了,陪你一起去走訪客戶。”仲昆猛地抬起頭,眼裡的黯淡瞬間被點亮,心裡的沮喪也散了大半,拿著名單的手漸漸有了力氣。他趕緊拿起筆,在名單上用鉛筆圈出上午沒談成的客戶,又在旁邊標註下老闆們提出的顧慮,準備跟著陳經理學學談判的門道。
下午,陳經理開著車,和仲昆在海口市內的大街小巷裡穿梭,走訪了八九家客戶,只有一家生產豆腐的小作坊,賣了500斤大豆,因為這個作坊面臨停產才不得不賣。他告訴陳經理,今天海口的大豆價格又降到980元1噸,這幾天,每天都在降,由於人們普遍有買漲不買落的心理,大家都在等落到底的那一天,海口市一下子進了1500噸大豆,需要三、四個月才能消耗掉,所以漲價的可能微乎其微。
晚上,辦公室裡已沒有往日的歡聲笑語,吳會計告訴大家,她一下午掛了十幾家電話,只有兩家問了價格後勉強籤應看看樣品後再說,其它客戶連樣品都不要。小莫還提供一個更壞的訊息:“一家東北在海口的公司,前一段時間聽說大豆漲到1400元1噸,一下子進了300噸大豆,由於路途遠,又沒有發專列,今天才到港,原來答應要貨的單位因為沒有籤合同,全部推辭掉。這家的大豆就卸在咱們的貨位旁邊。我下午去裝文昌的貨,發現糧油倉庫到處都是大豆,進口大豆開始幾天賣的不錯,這幾天也賣不動了,可能是市場趨於飽和。”於是陳經理叮囑小莫:“你明天送完貨後不要急著回來,在文昌呆個一兩天,再跑跑看,只要有人要,多少錢都賣,不用打電話請示。也可以到鄉下跑一跑,看一下鄉下的情況。”
仲昆拿起桌子上的電話,給岳父打了過去,電話掛通後,他先告訴岳父:“爸,這裡情況不好,大豆每天都在降價。幸虧前兩天賣了70噸,今天根本就賣不動。碼頭上到處都堆著大豆,我們研究一下午也想不出辦法。只好向你請教。”岳父聽後回答:“這屬正常,不要慌,買漲不買落嗎,你們現在馬上找個氣調倉庫先把碼頭的大豆轉運100噸存進去,現在氣溫低,至少還能堅持三個月,不出兩個月,大豆的價格就漲上來了。5天以後,可能連氣調庫都租不到,只能放到倉庫發黴了,那時一分也不值,剩30噸,你們慢慢賣,賣不完損失也不大。”仲昆放下電話,把岳父的主意告訴了陳經理,他拍了一下桌子說:“好主意,薑還是老的辣,我們明天就辦。”
第二天一早,海口的晨霧還沒散,陳經理的小車就碾著溼漉漉的柏油路往碼頭趕。仲昆坐在副駕,手裡拿著岳父託人聯絡的氣調倉庫地址。後備箱裡放著一摞厚帆布,是怕轉運時大豆受潮準備的。
碼頭的景象比昨天更讓人揪心。各個貿易公司的大豆包堆得像小山,各色的編織袋在霧中連成一片,叉車穿梭其間,卻鮮少有人來提貨。那家東北公司的300噸大豆還堆在貨位旁,幾個工人正百無聊賴地坐在麻袋上抽菸,看見陳經理他們,只是抬了抬眼皮。
“動作快,爭取中午前把100噸都運走。”陳經理跳下車,給碼頭搬運隊的負責人遞了根菸。對方嘬了一口,皺著眉說:“今天租氣調庫的人不少,你們算趕得巧,再晚半天,確實沒位置了。”這話讓仲昆心裡一緊,越發覺得岳父的主意來得及時。
裝貨、過磅、轉運,一上午忙得腳不沾地。當最後一車大豆送進氣調倉庫,陳經理和仲昆才鬆了口氣,靠在倉庫的鐵門上擦汗。倉庫裡恆溫恆溼,大豆包碼得整整齊齊,彷彿暫時隔絕了外界的價格風暴。
另一邊,小莫開著送貨車去了文昌。按照陳經理的吩咐,他送完貨後沒回海口,而是揣著樣品往鄉下跑。文昌的鄉鎮集市上,豆腐坊、腐竹廠星羅棋佈,小莫挨家挨戶地問,起初大多被拒之門外,直到他說“價格好商量,多少都賣”,才有幾家小作坊願意湊過來看看樣品。
下午,陳經理和仲昆處理完倉庫的事,開始賣剩下的30噸大豆。他們沒再守在辦公室等電話,而是開著車,又鑽進了海口的大街小巷。這次他們沒去之前走訪過的大客戶,而是專找那些夫妻店式的小豆腐坊、豆漿鋪。聽說價格比市場價還低兩成,不少老闆動了心,你兩百斤、我三百斤地湊單,到傍晚時,居然賣出去了5噸。
晚上回到辦公室,氣氛明顯和昨天不同。吳會計不再愁眉苦臉,她翻著賬本說:“今天有五家客戶主動打電話來問價,雖然沒簽單,但至少有希望了。”小莫也從文昌打來電話,語氣帶著興奮:“陳經理,我在文昌鄉下談成了三家,一共要8噸,雖然量不大,但至少打開了銷路。”
陳經理聽完,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轉頭對仲昆說:“你岳父說的沒錯,現在就等時間給我們答案了。”仲昆點點頭,心裡的石頭落了地。他看著窗外海口的夜景,路燈連成一片暖黃的光,彷彿照進了這幾天的陰霾裡。
接下來的幾天,海口的大豆價格還在緩慢下跌,從980元一噸跌到了950元。市場上的大豆越積越多,不少貿易商開始慌了神,有的低價拋售,有的則像陳經理他們一樣,四處尋找氣調倉庫,卻被告知早已滿倉。那些沒來得及租到倉庫的,只能看著大豆在常溫下慢慢受潮,心急如焚。
陳經理他們則按部就班地賣著剩下的25噸大豆。他們不再糾結價格,只要有人要,就按當天的市場價成交。小莫在文昌待了兩天,又談成了幾家,把鄉下的銷路慢慢打開了。仲昆每天都會去氣調倉庫看看,確認大豆的儲存情況,倉庫管理員每次都告訴他:“放心,這裡的溫度和溼度都剛好,大豆跟剛運進來時一樣。”
五天後,當最後一點尾貨賣完時,陳經理和仲昆算了算,雖然這30噸沒賺多少錢,但至少沒虧。而此時,市場上的氣氛開始悄然變化。一些小作坊發現,低價拋售的大豆越來越少,而自己的庫存已經見底。原來,不少貿易商的大豆因為儲存不當開始發黴,只能銷燬,市場上的流通量一下子減少了。
又過了一個月,海口的大豆價格開始回升。從950元一噸,慢慢漲到1000元,再到1100元。那些之前囤貨的貿易商們,有的因為大豆發黴損失慘重,有的則因為早早拋售後悔不已。而陳經理他們存放在氣調倉庫裡的100噸大豆,此時成了香餑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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