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昆連忙接過來,小心翼翼地展開。圖紙上的線條清晰分明,他的目光迅速掃過,落在了長流鎮登苑村的位置上——果然,村子東面那片荒地,已經被劃入了規劃的工業用地範圍。他的手指順著圖紙往下移,停在了登苑村以南的一片空地上,抬頭看向林處長,問道:“林處長,您看這個地方,離規劃的工業園不到五百米。我要是現在在這裡拿塊地,先蓋個簡易倉庫佔著,等將來政策放寬了,能不能把它開發成住宅小區?”
林處長湊近圖紙,順著仲昆指的方向看了看,隨即讚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啊老弟,看不出來你還有這麼敏銳的商業眼光!”他頓了頓,接著說道:“這片地塊,我們局裡之前開會討論過,長遠來看,確實是規劃建設住宅小區的好地方,以後地價肯定得大漲。現在村裡缺錢,急著賣一部分地解燃眉之急,這對你來說,可是個難得的機會。”
林處長喝了口茶,又道:“你想買這塊地的話,得先給西海岸管委會打個申請報告。巧了,管委會的主任是我以前帶過的徒弟,我給你寫個條子,你拿著去找他,這事應該沒什麼問題。”
仲昆聞言,心裡一陣竊喜,他這才想起,自己的檔案包裡,早就備好了一份寫好的申請報告。他連忙開啟包,把報告取出來遞給林處長。
林處長接過報告,大致掃了一眼,點點頭道:“報告寫得沒問題,條理清晰,理由也充分。”說完,他拿起筆,在一張便箋上刷刷寫了幾行字,然後將便箋和報告一起遞迴給仲昆:“條子你拿好,到時候直接去找他就行。”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對了,買地的時候記得跟我說一聲。長流鎮那邊我有幾個熟人,到徵地、辦手續的時候,還能幫你搭把手,少走點彎路。”
“那可太謝謝您了,林處長!”仲昆握著手裡的報告和便箋,連聲道謝。
從林處長的辦公室出來時,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來,夕陽的餘暉灑在市政府大院的梧桐樹上。仲昆揣著那份規劃圖,腳步輕快地走出了辦公樓,叫了一輛計程車,回到華僑大廈。
西海岸管委的辦公地點,沒有臨街的醒目招牌,也沒有氣派的高樓大院,就藏在秀英港大門口對面那條窄巷裡,距巷口不過兩百米。巷子盡頭立著一棟灰磚小樓,透著一股子歲月沉澱的陳舊感,卻偏偏是掌管著片區土地規劃的核心所在。
仲昆拿著那張字條,腳步匆匆地跨進小樓大門。剛走兩步,就被門房裡探出的一個腦袋叫住:“你找誰?”
他停下腳步,抬眼應聲:“我找黃主任。”
門衛接過字條,看清落款“林處長”三個字時,原本略帶審視的眼神倏地柔和下來。他認得林處長,那是開發區裡說一不二的人物。當下臉上就堆起了笑容:“二樓左側,主任室門口掛著牌子呢,很好找。”
仲昆道了聲謝,轉身往樓梯口走,身後還飄來一句殷勤的叮囑:“您慢走。”
水泥樓梯踩上去,帶著幾分年代感的厚重。仲昆拾級而上,到了二樓,一眼就瞧見了“主任室”的木牌。他抬手,指尖輕輕叩了叩門板。
“進來。”屋裡傳出一道清亮的男聲,聽著年紀不大。
仲昆推門而入,辦公室不大,陳設簡單得很。一張舊辦公桌,兩把木椅,靠牆立著個書櫃,裡面塞滿了檔案,還夾雜著幾本畫冊。辦公桌後坐著個年輕人,約莫三十出頭,眉眼清朗,穿著件白襯衫,正是黃主任。
黃主任接過仲昆遞來的字條,快速掃了一遍,隨手放在桌上,笑著開口:“我大學畢業就分到開發處,跟著林處長做事。後來這邊成立管委會,也是他極力推薦我過來的。”他抬眼看向仲昆,語氣裡帶著幾分玩味,“你怎麼認識林處長的?他可是很少給人寫條子,平日裡最多打個電話交代一聲。”
“是我香港的陳叔,他和林處長是朋友,特意託陳叔介紹我去找的林處長。”仲昆據實答道。
“哦,香港的陳先生啊,我知道。”黃主任恍然大悟,嘴角的笑意更濃了些,“林處長和陳先生常在電話裡切磋字畫,我讀書時就喜歡畫畫,也愛琢磨這些筆墨功夫,說起來,我們三人也算半個畫友了。”他話音一轉,拍了拍桌上的字條,“你看,扯遠了。條子上說你想批塊地,看中哪裡了?”
說著,黃主任便將字條收進了抽屜。仲昆連忙從包裡掏出規劃圖,鋪在桌上,用手指著登苑村東南角的一片空地:“我去年和陳先生的兒子來海口開了家貿易公司,專賣山東產的大豆,想批塊地,建個倉庫囤貨。”
黃主任順著他的手指看去,先是一愣,隨即就笑了,手指點了點規劃圖上的那塊地:“小夥子,好眼力。我看你可不是想建倉庫,是想圈地吧?這塊地,好幾個人找我要過,我都沒鬆口。既然是林處長髮話了,我肯定先給你批。你想要多少?”
仲昆撓了撓頭,語氣裡帶著幾分實誠:“我倒是想多要些,可手裡沒那麼多錢,現在最多能拿出一百多萬,頂天了也就敢要十畝地。”
“十畝?太少了。”黃主任擺了擺手,乾脆利落地說道,“我給你批二十畝。沒錢?這好辦,你找林處長。建行的行長是他鐵哥們,你把這一百萬先存進銀行,再拿地契做抵押,貸個一百萬出來,這不就有錢了?這叫借雞下蛋。”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買地的時候,也得找林處長。據說他父親當年是長流鎮四清工作隊的隊長,鎮上的幹部大多是他保下來的。你託他出面說句話,地價能省不少,說不定還能先欠一部分,將來有錢了再還。”
一句話點醒夢中人。仲昆心裡咯噔一下,只覺得一股熱流湧了上來。這黃主任,簡直就是不請自來的高層!他怎麼也沒想到,當初送一幅字畫的情分,竟能延伸出這麼多機緣。眼前這個年輕人,分明就是他的貴人。將來若是發達了,這份恩情,必定要重重報答。
這些念頭在心裡翻湧,面上卻半點沒露。仲昆壓下心頭的激動,衝著黃主任誠懇地謝了又謝,這才轉身退出了主任室。
走出那棟舊式小樓,巷子裡的風帶著幾分海腥味吹過來。仲昆深吸一口氣,只覺得前路豁然開朗。他抬手招了輛計程車,坐進車裡,報出公司的地址,直接回到公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