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文蘭站在三步外,看孩子們踮腳讀。一個扎羊角辮的小女孩指著配圖問:“宋老師,這朵花,是你繡的嗎?”
圖是鄭娟畫的——水墨暈染的迎春枝,枝頭卻懸著一雙藍布棉鞋,鞋尖朝上,彷彿正奮力蹬開積雪。
“是我繡的。”宋文蘭輕聲答。
話音未落,周秉昆擠進人群,額上沁著汗,手裡攥著封信,信封已被體溫烘得微潮。“文蘭姐!剛從郵局跑回來——你爸的信,到了!”
她接過信,指尖發顫。信封右下角,蓋著“吉春市林場革委會”硃紅印章,背面卻有一行極淡的鉛筆字,像是怕被查出,又忍不住留下:“蘭兒,溪水活了。我聽見魚躍聲。”
她沒當場拆。轉身走向巷尾廢棄的磚窯。窯口冷寂,唯有幾株野薺菜從磚縫鑽出,細白花在風裡輕顫。
她背靠窯壁坐下,終於撕開信封。信紙僅一頁,字跡比從前更瘦勁:“……林場新栽三百棵山桃,我負責澆水。樹苗弱,我夜裡提桶去溪邊,怕它們渴。昨夜月光好,照見溪面浮冰碎成銀鱗——原來春不是走來的,是游來的。蘭兒,替我看看光字片的春天,是不是也游到了你鞋尖上?”
她合上信,仰頭。窯頂破洞處,一束光直直落下,正落在她攤開的掌心。光裡,無數微塵金亮飛舞,如無數細小的、透明的魚。
(本章字數:400)
第五章:暴雨前的晾衣繩
暴雨欲來。烏雲沉沉壓著光字片屋頂,空氣粘稠得能擰出水。宋文蘭和鄭娟在窄巷裡繃晾衣繩,麻繩勒進兩人掌心,繩上已掛滿洗淨的藍布衫、碎花被單、孩童尿布——全是光字片七戶人家的衣物,一件不少。
“聽說今夜要查‘隱性資產’。”鄭娟抹了把額上汗,聲音很輕,“李嬸說,有人舉報……咱這牆報,用了‘春’字,犯忌諱。”
宋文蘭沒答,只將最後一件嬰兒小褂展開,別針穿過領口,穩穩夾上繩。那小褂是用她舊襯衫改的,領口內襯,她悄悄縫了圈細密的黃線,盤成初生柳芽的形狀。
忽然,巷口傳來雜沓腳步聲。李嬸領著兩個戴紅袖章的年輕人快步走來,目光掃過晾繩,停在鄭娟腕上——那裡戴著一隻磨得發亮的舊銀鐲,鐲內側隱約有“1953”字樣。
“鄭娟同志,這鐲子……”
鄭娟抬起手,坦然一笑:“我媽留的。她說,銀子涼,可焐久了,就帶著人的體溫。”她頓了頓,指向晾繩上隨風輕擺的藍布衫,“您看,這些衣服,哪件不是涼的?可曬過太陽,抱在懷裡,就都是暖的。”
李嬸嘴唇翕動,終未開口。這時,周秉昆從對面糧店衝出來,懷裡緊緊護著個搪瓷盆,盆裡盛著半盆清水,水面平靜如鏡。
“快看!”他喘著氣,把盆舉到眾人眼前。
水面上,倒映著低垂的烏雲,也倒映著晾繩上飄動的藍布衫、碎花被單、嬰兒小褂……還有,那圈藏在領口的、細小卻倔強的黃線柳芽。
風驟起,吹皺水面,所有倒影晃動、交融,最終化作一片溫柔晃動的、流動的春光。
(本章字數:400)
第六章:解凍
一九七二年三月十二日,驚蟄。
光字片小學舊禮堂裡,“暖春”牆報被重新裝裱,釘在正對講臺的牆上。底下,二十個孩子穿著洗得發亮卻整潔的藍布衫,齊聲朗誦宋文蘭寫的詩:“凍土之下,根鬚在寫信/寫給冰層,寫給石頭,寫給所有說‘不能’的冬天/信裡只有一句話:我正往上長。”
朗誦聲中,鄭娟的小提琴聲悄然加入,仍是那根麻繩弦,卻不再沙啞,而是清越如溪流擊石。
宋文蘭站在門邊,看著父親寄來的山桃花枝插在粗陶瓶裡,粉白花瓣舒展,散發微澀清香。周秉昆遞來一杯熱豆漿,杯壁燙手。
“文蘭姐,”他望著牆上那幅畫——藍布棉鞋尖頂開積雪,雪下露出溼潤黑土,“你說,春天到底是什麼?”
她端起豆漿,熱氣氤氳了視線。窗外,第一聲春雷滾過天際,沉悶而溫厚。屋簷冰凌“啪”地墜地,碎成晶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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