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雪線上的麥種(1945年2月·太行山雪線)
雪埋到腰際。方立功揹著昏迷的小栓子,在雪原上跋涉。小栓子肺部感染,高燒不退,嘴裡反覆唸叨:“麥子……麥子該種了……”
他們迷了路。指南針失靈,地圖被雪水泡爛。方立功撕開自己棉襖內襯,掏出最後一把高粱種子——那是去年秋收時,他從陣亡的農會主席口袋裡收來的。種子混著血痂,在掌心凍成硬塊。他呵氣融化表層,挑出七粒飽滿的,埋進雪下三寸的黑土裡。
“七粒,”他對著虛空說,左耳聽不見,卻用唇形重複,“七連的七。”
風捲著雪粒子抽打臉頰。他忽然聽見遠處有微弱笛聲。循聲而去,竟是個獨臂老農,坐在雪坡上吹一支柳笛。老人見他,只點點頭,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給娃的。摻了蜂蜜的炒麵。”
方立功跪在雪裡,開啟紙包——裡面除了炒麵,還有三粒飽滿的冬小麥種子,裹著晶瑩蜜糖。“俺兒子……去年死在沁源。”老人聲音沙啞,“他走前說,麥子比命硬。雪再大,根在土裡,就活著。”
方立功沒謝,只將三粒麥種含進自己口中,用體溫焐熱,再輕輕喂進小栓子乾裂的唇間。少年喉結微動,吞嚥下去。
黎明時,小栓子醒了,望著漫天飛雪,忽然輕聲問:“班長,咱回家種麥子,行嗎?”
方立功沒答。他抬頭望天。雪停了。雲層裂開一道縫隙,一束光直直劈下來,落在遠處山脊——那裡,一面褪色的八路軍旗正被風鼓起,獵獵如火。
第六章:未拆封的春天(1945年8月15日·柳樹溝村口)
日本投降的訊息傳來時,方立功正蹲在村口碾盤上修風箱。他左耳仍聾,但看見孩子們瘋跑著揮舞紅紙糊的燈籠,看見老周把繳獲的日軍軍刀埋進祠堂槐樹下,看見小栓子穿著嶄新的學生裝,教娃娃們唱《東方紅》。
他摸出藍布包。三年了,從未拆開。
他解開繫繩,抖開藍布——裡面靜靜躺著一封信,信封上是秀蘭的字:“立功親啟,春安。”
郵戳是1945年3月,柳樹溝。
他指尖顫抖,卻不敢拆。怕信裡是噩耗,怕是告別,怕那藍布包裡,早沒有春天。
這時,一個扎羊角辮的小女孩跑過來,仰臉看他:“叔叔,您找人嗎?”
他搖頭。
女孩卻踮腳,把一張皺巴巴的糖紙塞進他手心:“媽媽說,等打完仗,就讓爸爸回家。這張糖紙,是爸爸留下的。”
方立功低頭。糖紙上印著褪色的“上海冠生園”,背面,一行鉛筆小字:“小禾五歲,會寫‘爸’字了。——立功”
他渾身一震。
原來秀蘭早把信寄出,只是被戰火阻隔;原來小禾已會寫字;原來那年黑石峪箱子裡的藍布,是秀蘭託人輾轉送去的襁褓布料……
他攥緊糖紙,慢慢站起身。遠處,新成立的農會正在分田。他看見一塊水田邊立著木牌,上面墨跡未乾:“方立功戶,三畝二分”。
風拂過稻茬,沙沙作響。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像雪融時第一滴水墜地,卻震落了眉梢三年未化的霜。
他沒拆信。
他把藍布包仔細疊好,放進貼身衣袋。
然後,彎腰拾起碾盤邊一把生鏽的鋤頭——鋤刃上,還沾著去年秋收時的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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