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場中心位置的秦風,就像一顆從亙古就釘在這裡的千斤石樁,連半分晃動都沒有,穩穩釘在佈滿碎石雜草的溼滑泥地上,一雙眼睛凝著前方,連眼睫都沒顫動一下。
面對著裹挾著成百上千年怨氣、帶著毀天滅地凶煞猛撲過來的黑影,他全身上下沒有半分慌亂,不僅沒有哪怕一寸後退躲閃的動作,反而迎著那帶著刺骨陰寒撲來的黑影方向,腳掌碾著溼滑泥地,腳步穩穩地往前跨出了一步,那一步落下,整個人沉凝如淵的氣勢,反倒比之前蓄勢的時候更濃重、更兇悍了幾分。
他左手掌心那道伴隨他許久、平日裡一直隱而不發的淡青印記,尋常無事的時候也總是時不時忽冷忽熱,不顯山不露水,可在這千鈞一髮、容不得半分錯漏差池的危急關頭,像是感應到了前方撲面而來的凶煞怨氣,驟然發出了清亮明亮的溫潤光澤。
那光澤不刺眼卻帶著徹骨的清冽,乾淨純粹的青芒先是順著掌心的紋路,一點點向四周蔓延開來。
緊接著順著掌心裡,穩穩託著的魍魎之骨的細密骨骼紋理,一路飛快地爬了上去,速度快得幾乎只在瞬息之間,就剛好和骨頭表面原本就被凶煞氣息引動、隱隱浮動著的暗紅色符文,結結實實地撞在了一起。
這兩股都帶著純正純陽正氣的力量剛一碰撞,幾乎就在碰撞的同一瞬間,驟然爆發出一圈刺眼奪目的金紅色光罩。
流轉著濃郁醇厚純陽氣息的圓形光罩,以肉眼都能清晰捕捉到的速度,瞬間向著四周猛地撐開,擴張的速度快得驚人,直接就把帶著滔天凶煞猛撲過來的黑影,整個完完整整兜在了光罩範圍之內,光罩邊緣嚴絲合縫,四周連半點兒可供黑影抽身逃竄的空隙都沒留下來。
緊接著,牢牢鎖住黑影的金紅色光罩,毫無預兆地猛地向內狠狠一收,被鎖得嚴嚴實實、密不透風逃無可逃的黑影,受不住純陽氣息的灼燒,發出了最後一聲淒厲到極點的尖嘯。
那聲音尖銳刺耳得幾乎要刺破在場所有人的耳膜,震得人腦殼一陣陣突突發疼,連靈魂都像是要被這聲尖嘯撕開。
無數張帶著刻入骨髓怨毒、面目扭曲不停掙扎的人臉,在被壓縮的光罩裡不停翻滾湧動,每一張都滿布著化不開的恨意,只要被光罩向外散出來的純陽氣息沾到半分,就會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點點蜷縮、消融,最終化作一縷飛灰。
根本沒有半點兒抵抗的餘地,純陽正氣天生剋制陰邪,這些怨毒殘念連一秒鐘都撐不住。
原本瀰漫在整段草坡空氣裡、濃稠得像是能擰出黑水、化不開的腥腐臭味,也隨著黑影形體的一點點消融分解,順著山風慢慢淡了下去,那股讓人喘不過氣的憋悶感也跟著一點點消減。
這團凝聚了成百上千年陰魂怨氣的黑影,終究還是撐不住純陽氣息源源不斷的灼燒侵蝕,原本凝實厚重、帶著凶煞氣息的形體一點點渙散開。
從凝聚的一團慢慢散作絲絲縷縷,最後徹底化作了一縷清清爽爽、帶著山間草木清香的冷風,消散在了山林間,不停翻湧的乳白色霧氣裡,在原地沒留下半點兒曾經存在過的痕跡。
直到最後一絲陰邪之氣,徹底散得乾乾淨淨,連半點兒陰寒的餘味都沒剩下,帶著山間草木清新香氣的山風,重新悠悠吹過剛才還滿是凶煞之氣的空曠草坡。
剛才從黑影撲出來開始,就一直把心高高懸在嗓子眼、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肉,都繃得緊緊的幾個人,這才終於齊齊長長撥出了那口憋了很久的悶氣。
一直緊繃到快要斷裂的神經,一下子就徹底鬆弛了下來,渾身上下每一塊肌肉,都泛起了難以言說的痠軟乏意,像是剛才那短短片刻的高度緊張,已經抽走了他們全身所有的力氣。
本來就受了重傷、後腰傷口一直流血不止的老張,此刻攢了許久的渾身力氣一卸,頓時只覺得雙腿發軟發飄,連支撐身體都變得費勁,整個人重心不穩,晃了一晃差點就直接癱坐在滿是碎石雜草的溼滑草坡上,順著坡滾下去。
還好秦風一直留意著周圍同伴的情況,見狀眼疾手快,及時伸出手穩穩攙住了老張的胳膊,用力託了他一把,才讓他沒順著陡斜溼滑的草坡摔下去,避免了二次受傷。
另一邊的林曉雨撐著自己的膝蓋,彎著腰大口大口喘著粗氣,剛才高度緊張對峙的時候,一直不敢大口呼吸憋著的氣息,此刻跟著緊繃的神經,一起全洩了出來,粗重的呼吸聲,在安靜下來的草坡上格外清晰。
冰冷粘稠的冷汗,順著她的額角不停往下掉,順著光滑的臉頰一直滑到尖尖的下頜,暈開一大片溼意。
打溼了她額前散落下來的幾根碎髮,她扶著膝蓋大口喘了好半天,氣息才慢慢平復下來,緩過勁來慢慢抬起頭。
嗓子因為剛才長時間憋著氣,早就幹得發疼,她啞著嗓子,聲音還帶著驚魂未定的發顫,開口斷斷續續問道:“就、就這麼完了?”
秦風沒有接她的話,他只是微微皺著英挺的眉頭,目光沒有看向說話的林曉雨,反倒低下頭,仔仔細細盯著自己掌心託著的那根,還泛著淡淡紅光的魍魎肋骨,神色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剛才發力催動掌心印記對抗黑影之後,他掌心裡的淡青印記到現在還在微微發燙,那股原本被以為已經散掉的、若有似無纏在空氣裡的腥腐臭味,他細細聞上去,好像還隱隱的飄在那吹過的山風裡,並沒有完全散乾淨。
一陣比剛才更冷的山風呼呼刮過草坡,卷著坡上的那些野草落葉,發出“嘩啦啦”的嘩嘩響動,遠處山林裡翻湧不停的乳白色濃霧深處,又隱隱傳來了一聲輕輕的、像是乾硬骨頭和骨頭互相摩擦的細碎咯吱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