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著秦風一道衝出來的四個人,此刻一個個渾身都被冰冷的潭水浸透,衣褲全都牢牢貼在身上,模樣狼狽不堪,全都一動不動趴在帶著刺骨冰意的溼冷石地上,弓著背彎著腰縮成一團,攥著拳頭拼命咳嗽,要把一路跌進暗河、衝灘時嗆進肺裡的涼潭水,全都一點點咳出來,直咳得肩膀聳動、渾身控制不住地發顫,半天都停不下來。
與此同時,四個人狀態都很差,畢竟這是從洶湧暗河裡死裡逃生,才換來的喘息機會,哪怕帶著水汽的冷氣吸進去之後,刺激得氣管和肺葉,都在火辣辣地發疼,他們也完全顧不上這份難受,只想要先把憋在胸口的那口氣順過來。
此刻他們身處的天然洞腔裡,四周黑得像是把整個人,浸進了化開的濃墨裡,真正是伸手不見五指,哪怕他們是把自己的手,就那麼伸到臉面前,都只能看見一片模糊的黑影,連半根手指的輪廓,幾乎都分辨不清楚。
唯獨在他們頭頂,極高遠位置的狹窄石縫裡,才能透下來寥寥幾道月色泛進來的天光,細得就像裁縫手裡穿針的縫衣線一樣,只能拉出幾縷,極淡的青白色冷光,勉強刺破一點周圍的濃黑。
那點光亮弱得可憐,稀薄得像是風一吹,就會徹底散開,勉勉強強才能模模糊糊照出他們,此刻所處的這個巨大天然洞腔的大致輪廓,站在原地抬眼望去,只能模糊感覺到這處洞腔寬得驚人,四周的邊界都隱在黑裡,遠遠望不到盡頭。
環繞著整個洞腔的四周洞壁上,佈滿了長年累月被地下水流,反覆浸潤沖刷留下的深深淺淺水漬,手摸上去全是滑不留手的厚厚青苔,還掛著一層一層,不停往下滴水的溼痕,只要腳一滑踩空,稍不留意就會讓人失去平衡打滑摔落。
整個洞腔裡冷硬的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已經深埋地下,不知道幾千幾百年的陳腐土腥味,混著暗河帶過來的濃重潮溼水汽,一股腦鑽進人的鼻腔裡,裹著冷意往肺裡鑽。
但與此同時,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清涼微風,正從洞腔深處的方向,慢慢吹過來,混著幾分少有人至的山野清冽氣,輕輕拂在人滿是冷水、已經涼透的臉上,讓剛才被嗆得昏沉的腦子瞬間就清醒了幾分,整個人也精神一振。
走在最前頭的秦風,顧不上腳腕上,剛才被那隻猛然出現的石手的抓握,硌出來的一陣陣鑽心劇痛,咬著後槽牙悶哼一聲,手掌撐著溼滑凹凸不平的石地,踉蹌著費力爬了起來,伸手扶住身邊粗糙的洞壁,才勉強站穩,穩了穩自己晃來晃去站不住的身形。
好不容易調勻了亂跳的呼吸,秦風才緩緩抬起頭,朝著洞腔深處那陣風吹來的方向望過去。
藉著頭頂石縫,透下來那點微弱的淡淡天光,清清楚楚地看見了——就在洞腔深處,那片被風吹開一角的沉沉暗影裡,一道被地下水流歷經了數千上百年、日復一日反覆不斷沖刷,打磨得油亮光滑的石階,正安安靜靜臥在那裡。
石制臺階一級一級順著洞底,天然生成的山勢向上升去,每一級都順著洞腔延伸的坡勢,鋪得整整齊齊。
原本尖銳的稜稜角角,早已經被水流磨得圓潤,最後一直順著抬高的地勢,往高處不斷的延伸,慢慢隱沒在了洞腔更深處,翻湧流動的濃黑裡,站在這邊完全看不到它的盡頭在哪裡。
秦風沒有立刻邁步往臺階那邊走。他剛從暗河水裡衝出來,整個臉上都掛滿了不斷往下掉的冷水。
他先抬起粗糙的手掌,抹掉糊在眼皮上黏膩冰涼的水珠,撥開擋在額前沾著水擋住視線的溼發。
這才低下頭,看向委頓癱在自己腳邊溼石地上的小陳。
剛才一路順著暗河下墜衝灘的時候,小陳被漩渦捲到他身邊,一直被他牢牢拽著不讓流水沖走,這會兒靠著緩衝,已經慢慢睜開了眼,原本渾濁的眼珠慢慢轉了轉,喉嚨裡滾出幾聲模糊沙啞的咳嗽,整個人控制不住地輕輕發著抖,臉頰和嘴唇都白得像浸了太久冷水的紙,沒有半點血色。
但在此刻,總算是恢復了些意識,不再是剛才落水後,軟成一團毫無動靜的樣子。
林曉雨早已經跪坐在小陳身邊,半扶著他發軟的肩膀,一邊伸出手輕輕拍著小陳的後背幫他順氣,幫著他把嗆進肺裡的涼潭水,慢慢往外擠順催出來。
另一邊的老張,也撐著溼滑不平的石地,慢慢坐起身,背靠著粗糙涼冷的洞壁,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看見秦風的目光掃了過來,趕緊抬起手,朝秦風用力的擺了擺手,示意自己雖然累得狠了,甚至就連骨頭都快要散架了,但還撐得住,不用秦風分心過來管他。
秦風見狀放下心,抬起手試著按了一下掛在額前的頭燈開關。
頭燈剛才一路跟著他泡在暗河水裡,進了不少水,本來他都做好頭燈壞了的準備,沒想到按下開關後,昏黃的燈光只是滋滋閃了兩下,就又穩穩亮了起來,沒有出問題。
那道還不算明亮的昏黃光柱,在滿是水汽的溼冷空氣裡,劈開一道窄窄的光路,不偏不倚正正打在洞腔深處,那道靜靜向上延伸的石階上。
被水流千百年反覆衝磨的石階表面,泛著一層薄薄的水光,被頭燈的燈光一照,亮得能映出淡淡的影子,摸上去肯定滑不留手,這道石階一級一級,順著洞腔的坡度往上去,沒延伸出幾節,就那麼消失在了昏黃燈光,完全照不到的沉沉的黑暗裡。
那陣清爽的風就是從臺階那個方向,一陣一陣吹過來的,帶著一股潮氣慢慢退去後,留在山石裡的山野清冽,吹在人被冷水浸得冰涼的臉上,吹得人裸露在外的皮膚都微微發緊,也讓幾個人剛才因為嗆水和驚魂未定,變得混沌的腦子,都跟著清醒了幾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