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風只借著頭燈那點暗沉沉的微光,往石階方向望了短短幾秒,連視線都沒敢多停留半分,便像是被巖壁上尖硬的石刺,扎中了似的,屏住呼吸輕而快地,把探出的半個身子縮了回來,連腰桿都放得極低,半點輪廓都不敢暴露在,能被水下察覺的地方。
他緩緩的轉過臉去,整個人幾乎都貼緊了自己身邊的同伴們,悄悄的用氣聲,吐出了三個字,那聲音輕得就像是一片羽毛擦過耳尖,只有湊得足夠近,這才能堪堪的聽見:“它沒走。”
隨著這三個字剛剛落下,原本好不容易隨著巨獸緩緩下潛,才慢慢鬆弛下來的空氣,瞬間又像是被塞進冰水裡,狠狠的拉緊。
連周遭流動的溼冷溼氣,都跟著僵住,本來鬆了半分勁的四個人,瞬間又把後背貼緊了石壁,整個人重新繃得像拉滿了弦的弓。
隨後,他才小心翼翼的放低了自己的重心,半蹲下來,蛹指尖扣著頭燈殼,把還亮著光的防水頭燈,往陰冷的石壁內側,狠狠壓了壓,不讓半點亮光溢位到能照向水面的方向,只讓那一小圈蒙著霧似的極暗光斑,落在腳下涼得刺骨的石地上。
跟著才伸出那隻剛才撐過石壁、還沾著洞壁溼泥青苔汙痕的手指,順著冰涼凹凸的石面,畫了個線條極簡的環形。
他先點了點四個人擠著藏身的這塊石臺,又伸出指尖,輕輕點了點環形對面、對應著石階的位置,壓著嗓子低聲道:“水面現在太平靜了,這份平靜才是最不對勁的地方。剛才它在石階正前方停住,不是猶豫要不要上來,是停在水裡聽我們的動靜。我們哪怕是吸一口氣重了點,衣角擦過石壁蹭出來的細碎聲響,只要有一絲一毫的震動傳進水裡,它隔著老遠就能聽得清清楚楚。它現在不浮出來露面,就是潛在下頭悶著,等著我們繃不住先慌,先動起來露出破綻。”
林曉雨早已經繃得渾身發抖,她抬起胳膊,用被洞壁蹭得髒了的袖子,死死捂著自己的嘴,憋回去的眼淚,順著臉頰不停往下滾,把半邊臉糊得一片溼亮。
可哪怕是酸得發脹的鼻子,想要吸一下氣,她都硬生生憋住不敢動,生怕那一點細碎的吸溜聲,引來了水下的怪物。
小陳半張著嘴,上下嘴唇控制不住地不停抖著,半天擠出來的話,幾乎都化成了飄在空氣裡的細碎氣聲,帶著止不住的顫音:“那……那我們就一直蹲在這裡等著,不就是坐在這裡等死嗎?等的時間長了,它會不會……會不會真的順著水漫上來?”
“它要是能上岸,能上來,剛才停在石階前的時候,就已經撲上來了,根本不會安安穩穩沉下去。”秦風慢慢抬了抬沾著冷汗的下巴,指向不遠處那幾級浸著寒氣的乾冷石階,“或許是它的塊頭太大,整個身子又沉得很,離開了水根本動不了,絕對不敢往幹處來。我們現在只能賭,它必須沿著這整個環形水道,慢慢巡遊換氣,不會一直停在石階底下蹲我們。它不往深處走,我們就不動,或許我們就這樣安安穩穩等著;等它徹底巡遊到環形水道更深的地方去了,我們再找機會迅速行動。”
老張費了好大勁,才從幹得冒煙的喉嚨裡,擠出一聲極輕極輕的“嗯”,跟著就跟搗蒜似的拼命點頭。
他上下牙床本來還控制不住地,輕輕磕碰著,聽到這話硬生生的憋住,再也不敢發出半點細碎的磕牙聲,只把自己的整個後腦,一下又一下往身後冰涼粗糙的石壁上拼命的抵著,指望石壁透出來的冷硬勁,甚至能壓一壓自己那藏在自己的骨頭縫裡,止不住往外冒的顫抖,逐漸的穩住了自己幾乎要散架的身子。
秦風把繃著的視線,重新投回了不遠處的環形渠面,剛才亂糟糟散開來的冷白熒光,已經重新恢復成了他們剛進來時,那種慢悠悠浮動的樣子,看起來溫順又平靜。
可只有秦風自己清楚,在這層看起來柔和無害的浮光底下,仍靜臥著那個龐大得驚人、一口就能把他們四個人,全都拖進深不見底冷水裡的活物。
它現在正在安安靜靜的浮在底下不動,不是已經離開了這片水域,只是它沉在水底千百年,比擠在窄小石臺上的他們,更有耐心的堅持的熬下去,更有耐心一直的等在那裡。
就在整片石臺上,只剩下四個人粗重又刻意放輕的呼吸聲時,原本均勻鋪在整個水面上的浮光,忽然起了一陣,幾乎讓人抓不住的極輕變化。
先是一小群聚在一起的空星水母,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從水底狠狠推了一下,猛地齊刷刷朝著石階對面偏了過去。
緊接著,整片水面上晃盪的冷白熒光,都跟著往兩邊往後縮,那架勢就像是有什麼龐大得,能填滿半條水道的東西,正貼著黝黑的渠底緩緩從底下游過,身子掃過的時候,就把浮在水面的這些小活物,往兩邊驅散開。
秦風的目光瞬間就繃緊了,原本輕輕釦在石壁邊緣的手指,無意識地就狠狠收緊,指節都因為用力繃得泛了白。
緊接著,他就看見自己腳邊,那道之前退下去的潮溼水線,又極慢極緩地往石臺上面,漫上來一絲,跟著又簡簡單單的,就那麼毫無聲息地悄悄的退了回去。
整個水面依舊安安靜靜,沒有翻起半點多餘的響動,可秦風心裡清楚,沉在水底的那個龐然大物,又緩緩的動了起來。
秦風連動一動脖子回頭的念頭都不敢有,更別說回過頭去,看一眼水下藏著的動靜,只能把整個人的身子,死死往凹凸不平的石臺上壓得更低,肩胛骨死死抵著身後粗糙堅硬的巖壁,連整副後背,都幾乎要嵌進身後,那面浸滿了經年潮氣、涼得順著後脊往骨頭縫裡,深深的鑽進那個溼冷石壁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