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紅色的光芒如同粘稠的血液,從天空的裂縫中一股一股地湧出來,塗抹在西都的每一寸土地上。
不是夕陽。太陽還掛在西邊的海平面上,金紅色的光芒還沒來得及灑向大地,就被那股暗紅色給硬生生地頂了回去。兩道光在天際線上碰撞,像是兩軍對壘,互相推搡,誰也不肯退讓。但暗紅色在不斷地擴大疆域,金色在節節敗退,像是被潑了墨的宣紙,墨跡在紙面上肆意蔓延。
西都的居民們紛紛停下手中的事,抬頭看天。有人拿出手機拍照,有人尖叫著往家裡跑,有人站在原地,嘴巴張著,眼神空洞,不知道該做什麼。街道上的車輛堵成了一條長龍,喇叭聲此起彼伏,但沒有人按得長久,因為按到一半,他們就被天空中的異象吸走了注意力。
太陽被完全遮蔽了。
不是“日食”那種遮蔽——日食的時候,月亮會擋住太陽,但天空依然是亮的。現在是暗紅色的光取代了陽光,就像是有人把整個天幕的燈泡換成了暗紅色的。
整個太陽系的引力場在這顆突然躍遷而至的巨大行星面前,發出了不堪重負的悲鳴。
那種“悲鳴”不是聲音——它是空間的振動。頻率極低,低到了人耳聽不到,但你能感覺到。你的胸腔在共振,你的骨骼在共振,你的牙齒在共振。那種振動讓你的內臟翻湧,讓你的胃酸上湧,讓你的腦袋發暈。就像是坐在一艘劇烈搖晃的船上,但船不動,動的是整個空間。
海水開始倒灌。
不是因為風,是因為引力。監獄小行星的質量是地球的數萬倍,它距離地球已經不到五十萬公里,而且還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靠近。它的引力像一隻看不見的巨手,抓住了地球的海水,用力往上提。海平面在短短幾十秒內上升了十幾米,沿海的低窪地區已經被海水淹沒。巨浪在西都的海岸線上炸開,浪花高達百米,拍打著防波堤,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
地殼深處傳來沉悶的撕裂聲。
那是大陸板塊在引力的拉扯下發生的位移。你聽不到那個聲音——它在地下幾十公里的深處,但你腳下的地面在微微顫抖,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底下翻身。建築物的牆壁上出現了細密的裂紋,玻璃窗開始晃動,路燈在搖晃,電線在風中噼啪作響。
地球的大氣層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那顆暗紅色星球的引力強行剝離。
不是“被吹走”——是“被吸走”。大氣層的最外層,那些稀薄的氣體分子,被監獄小行星的引力捕獲,化作一道道看不見的氣流,從地球的極地和高空向太空逃逸。那些氣流在太空中形成了一條條細長的、淡藍色的尾跡,像是在地球的頭頂上長出了一根根頭髮。如果這種情況持續下去,幾個小時之後,地球的大氣層就會變得比火星還要稀薄,所有暴露在外的生命都會死於真空和輻射。
“咳咳……哈哈哈!”
弗的笑聲從克林的手掌中傳出來,尖銳而刺耳。
他被克林掐著脖子,雙腳離地,在半空中輕輕晃盪。他的臉因為缺氧而漲成了暗紅色,但他的嘴角咧得很大,露出兩排整齊的、潔白的牙齒。他的眼睛在眼鏡後面眯成了兩條縫,縫裡透出一種瘋狂的光芒——不是恐懼,不是憤怒,是一種“你上當了”的得意。
他的身體開始詭異地閃爍。
不是“發光”——是“閃爍”。他的身體像是一臺訊號不良的電視機,畫面在一幀一幀地跳動。有時候他的身體是實的,有時候是虛的,有時候半實半虛,有時候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他的白大褂在他的身體閃爍的時候也跟著閃爍,像是有人在他的身上快速切換開關。
“克林先生。”
他的聲音也變得斷斷續續,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在說話。每一個字都像是被切割成了碎片,然後重新拼湊在一起,詞與詞之間的間隔忽長忽短,聽起來讓人頭皮發麻。
“你的力量確實超出了我的計算模型。但很可惜——”
他的身體猛地閃爍了一下,從“幾乎實”變成了“幾乎虛”。克林的手指掐在他脖子上的觸感從“掐著一個人的脖子”變成了“掐著一團棉花”,然後是“掐著一團空氣”。
“你抓到的——”
他的聲音從克林的身後傳來,不是從一個方向,是從四面八方同時傳來。那聲音像是被關在一個空蕩蕩的房間裡,牆壁、天花板、地板都在反射著同一個聲音,但你找不到聲源。
“只是我用維度摺疊技術留下的一具量子糾纏態分身罷了。”
弗的身體徹底變成了透明。你還能看到他的輪廓,但那輪廓像是一幅畫在玻璃上的素描,隨時可以被擦掉。他的眼鏡、他的白大褂、他的平板電腦——全部都變成了那種透明的、沒有實體的虛影。
他推了推眼鏡——那個動作也是虛的,眼鏡的鏡框在他推的時候穿過了他的手指,然後又彈回了原位。
他的目光越過克林,看向天空中那顆正在逼近的恐怖星球。暗紅色的光芒照在他的虛影上,將他的輪廓染成了暗紅色,像是用血畫的一個人的形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