旺西跟著吳醫生走進來。他還是那身打扮,舊藏袍,領口翻著毛,手裡端著一杯酥油茶。他的臉被熱氣燻得紅撲撲的,眼睛亮亮的。他看到陳星灼懷裡的嬰兒,腳步頓了一下,把酥油茶放在桌上,走到檢查床邊,低頭看著那張白嫩嫩的小臉。
嬰兒睡著了。她的眼睛閉著,睫毛翹翹的,在眼下投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她的呼吸又輕又勻,胸口在微微起伏。她的小手還攥著陳星灼的衣領,攥得不緊,鬆鬆的,像是在夢裡也捨不得鬆開。
旺西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想摸摸嬰兒的臉,手指在離她臉頰一寸的地方停了一下,又縮了回去。他的手指在藏袍的袖口上蹭了蹭,又伸出來,這回沒有縮回去。他的指尖輕輕碰了碰嬰兒的額頭,很輕,輕得像蝴蝶落在花瓣上。嬰兒在睡夢中皺了皺眉,又舒展開了。
“這孩子,就是昨晚從火場裡救出來的那個?”他的聲音很沉,像大提琴的低音弦被緩緩拉動。周凜月點了點頭。
旺西把手收回去,插進藏袍的袖子裡。他看著嬰兒,又看了看陳星灼。“你們想給她找個家?”陳星灼又點了點頭。
旺西沉默了片刻。他把目光從嬰兒臉上移開,落在牆上那張褪色的藏藥圖譜上。那張圖譜邊角翹起來,被風吹得微微晃動。他看了幾秒,把目光收回來。
“我得回去跟婆娘商量。”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不是猶豫,是慎重,“她身體不好,這些年一直不好,沒有對症的藥。家裡的事都是她操持,我幫不上什麼忙。養孩子不是小事,得她點頭才行。你們也知道你們張姨,身體可比不上王大姐她們。”他頓了頓,看著陳星灼懷裡的嬰兒,“明天,明天我給你答覆。”
陳星灼點了點頭。旺西又低頭看了嬰兒一眼,伸出手,在毯子上輕輕按了一下,像是把什麼祝福壓在裡面。他轉身走了,腳步還是那麼沉,藏袍的下襬在腿邊甩來甩去。
吳醫生站在門口,看著旺西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轉過身,把門輕輕掩上。他走回桌邊,端起那杯已經涼透了的茶,喝了一口,皺了皺眉,放下。
“你們也回去休息。晚上是不是還要巡邏。”他看了陳星灼懷裡的嬰兒一眼,“孩子先放我這兒。你們明天再來接。”
陳星灼低頭看著懷裡的嬰兒。嬰兒睡得很沉,呼吸又輕又勻,小臉在燈光下白得透明。她的小手還攥著陳星灼的衣領,攥得不緊,鬆鬆的。陳星灼把她的手輕輕掰開,一根一根地掰,掰到最後一根的時候,嬰兒在睡夢中癟了癟嘴,但沒有哭。
吳醫生把孩子接過去,抱在懷裡。嬰兒在他胸口蹭了蹭,找到了一個舒服的位置,又睡過去了。
陳星灼和周凜月把尿不溼奶粉留給了吳醫生,出了醫療室,下了樓,走出基地辦公室。頭燈的光柱切開濃稠的黑,照著前方那一小片溼漉漉的地面。兩人走得很慢,誰也沒有說話。家到了。院門推開,那棵歪脖子蘋果樹的輪廓在頭燈的光柱下影影綽綽。兩人進屋,鎖門,上樓。補光燈還亮著,模擬夜晚的色溫,光線調得很暗,橘紅色的,像一盞巨大的煤油燈。
陳星灼靠在沙發上,閉著眼。她沒有回答,不是沒聽到,是在想。晚上還要去巡邏,八點集合,棚戶區那邊還有火沒有完全滅掉,零星的小火沒有斷絕過,救火的水也不夠。格桑不會因為她們撿了個孩子就不讓她們去。她睜開眼,看著天花板,核聚能的指示燈在走廊那頭亮著,安全綠,把天花板照出一小片淡綠色的光斑。
“先放吳醫生那邊。”她說,“明天早上我們巡邏回來,讓王姨幫忙看一會兒。”
周凜月想了想。“王姨願意嗎?她一個人在家,還要照顧王洪軍。”
陳星灼想了想。“那放林薇那邊。她們人多,何文傑、柴明亮、錢國棟、林頌,總有人能搭把手。”
兩人早早地到了基地辦公室。不是巡邏隊集合的時間,是來看孩子的。吳醫生那間小屋的門開著,裡面透出昏黃的燈光。兩人站在門口,沒有進去。吳醫生坐在檢查床邊,老花鏡戴在鼻樑上,鏡腿上的膠布還是翹著的。嬰兒躺在他腿上,裹著那條淺灰色的毯子,只露出一張白嫩嫩的小臉。她的眼睛睜著,黑亮亮的,沒有焦點,但就是在看著什麼。吳醫生低著頭,手裡拿著一根棉籤,在她面前晃來晃去。嬰兒的眼睛追著那根棉籤,追了一會兒,不追了,張嘴打了個哈欠,又閉上了眼睛。
吳醫生把棉籤放下,抬頭看到門口的兩人,把嬰兒往懷裡攏了攏。“來了?進來吧。”陳星灼和周凜月走進去。
“下午陪孩子睡了一覺。”吳醫生把嬰兒遞給陳星灼,“年紀大了,覺少。你們放心去巡邏,孩子放我這裡。”
陳星灼接過嬰兒,低頭看著那張白嫩嫩的小臉。嬰兒在睡夢中皺了皺眉,又舒展開了。她的呼吸又輕又勻,胸口在微微起伏。陳星灼看了一會兒,把毯子給她掖了掖,從揹包裡往外拿東西。兩罐綠茶,鐵罐的,上面印著綠色的商標,封口還貼著標籤。一條煙,紅色包裝,上面印著金色的字。兩條真空包裝的南風肉,扁扁的,沉甸甸的,透過透明塑膠能看到裡面暗紅色的肉和一層薄薄的白色油脂。她把那些東西放在桌上,堆了一小堆。吳醫生看著那堆東西,沒有說話,也沒有推辭。他走到桌邊,把綠茶拿起來,在手裡翻了翻,又放下了。
陳星灼又從揹包裡拿出奶粉罐、尿不溼、溼巾,一樣一樣地碼在檢查床旁邊的櫃子上。奶粉罐是新的,沒開封;尿不溼一大包,夠用好幾天的;溼巾也是大包的,封裝口貼得嚴嚴實實。
“這些給孩子留的。萬一我們回來晚了,您這邊也好照顧。到時候旺西叔他們要是願意要孩子,就把這些都給他們。”吳醫生看著櫃子上那堆東西,老花鏡後面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很快又熄了。他點了點頭,沒有說“你們放心”,也沒有說“我會照顧好她”。他只是點了點頭。
兩人出了醫療室,下了樓,穿過那片堆滿雜物的空地,走向巡邏隊的辦公室。鐵皮門關著,裡面透出昏黃的燈光。陳星灼推門進去,屋裡已經來了不少人。格桑站在他那張靠裡的桌子前面,黑色皮夾克拉鍊拉到最上面,跟平常一樣遮住了半張臉。他看到陳星灼和周凜月進來,目光在她們身上停了一下,移開了。
看了眼時間,人還沒到齊,也就沒管她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