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林薇沒有多解釋什麼,只是把茶杯放在桌上,轉身進了廚房。
陳星灼喝完了茶,把杯子放下,站起來。她看著孫小海說:“輪胎的事你們先別急,能在基地換到最好,換不到我再去外面想辦法。”孫小海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嘴唇動了動,他點了點頭,把那幾個火花塞一個個裝回塑膠袋裡,小心翼翼地紮好口。
林頌搓著手,眼睛裡全是光,像是有團火在裡面燒。他已經好長一段時間沒出基地了,腿腳都快生鏽了。他巴不得明天就把車修好,後天就開出去,在這冰天雪地裡撞撞運氣。何文傑也在盤算著,等車好了,帶上幾個人,往南邊走一走。那邊路況他相對熟悉一些,雖然也跑過不少趟了,但說不定還有些犄角旮旯沒被人翻過,哪怕找到一點糧食、一點燃料,也能讓大夥兒多撐幾天。
陳星灼沒有打斷他們的興奮,等聲音低下來,她才說了一句。“出去可以,但不要跑遠。現在外面什麼情況你們也知道,安全第一。”林頌使勁點了點頭。何文傑也點了點頭,表情很認真。
周凜月把茶杯裡的最後一口茶喝完,站起來,走到陳星灼旁邊。“我們回去了。”她跟林薇打了聲招呼,林薇從廚房出來,送她們到門口。陳星灼已經推開了院門,冷風裹著雪粒灌進來。林薇站在門框裡,沒有跟出去。
“有事就過來。”她說。陳星灼點了點頭,轉身走進了雪裡。
兩人踩著新鮮的雪往回走。周凜月挽著陳星灼的胳膊,走得不快。她忽然問:“你說,林薇能想到什麼辦法弄輪胎?”陳星灼想了想,說:“她可能有她的路子。林薇這個人,不是那種會空口說白話的人。她說想辦法,就一定在想辦法。”
周凜月點了點頭,沒有再問。兩人走到自家院門口,陳星灼掏出鑰匙開鎖。鐵門推開的時候,門軸發出一聲輕響。篷佈下的越野車只露出一個模糊的輪廓。遠處的雪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但云層還是很厚。
兩人進了屋,關上院門,把外面的風雪和那些懸而未決的事都關在了門外。上樓梯的時候,周凜月走在前面,陳星灼跟在後面。走到二樓樓梯口,周凜月回頭看了她一眼。陳星灼站在她下面兩級臺階上,目光剛好與她平齊。
“累不累?”周凜月問。陳星灼搖了搖頭,伸手摸了摸她的臉。周凜月的臉有點涼,被風吹的,但被爐火烤過的地方還是暖和的。
“你手倒是熱的。”周凜月笑著把她的手從自己臉上拿下來,攥在手心裡。
兩人在樓梯上站了一會兒,沒有說話。身後是鐵門,鐵門外面是一樓的冷空氣;身前是小客廳,小客廳裡有爐火,爐火燃著剛添的煤,暖意正一點一點地漫過來。爐子裡的火映在牆上,把整個房間染成溫暖的橘色,和窗外那片灰白色的、被雪覆蓋的世界,隔著一扇門、一道牆,也隔著一整個冬天的距離。
不遠處的巷子裡,林頌的聲音又傳了過來,隱隱約約的,聽不清在說什麼,但那聲音裡帶著笑,像是一群年輕人在冰天雪地裡找到了值得高興的事。爐火上坐著的水壺蓋子被蒸汽頂著,發出的細碎叮叮聲混著窗外的風聲,織成一片末世裡難得的、安寧的底色。這個冬天還很長。雪還會下,風還會刮,該來的總歸會來。
陳星灼的心態一直很好。這份好,不是那種硬撐出來的、打碎了牙往肚子裡咽的強行樂觀,而是真真切切地從骨子裡長出來的鬆弛。重活一回這種事,說起來玄乎,但落到她身上,就成了最實在的底氣——該吃的苦上輩子吃過了,該踩的坑上輩子踩過了,該錯過的人這輩子牢牢攥在手心裡了。空間裡那堆積如山的物資,更是把這份底氣夯得結結實實,像一堵打不穿、推不倒的厚牆,把末世所有的饑饉和匱乏都擋在外面。她有時候半夜醒了,聽著懷裡周凜月平穩的呼吸,會忍不住想:這輩子,就這樣了。就這樣守著這個人,守著這個家,安安穩穩地過一天,就賺一天。
白袍人對基地的威脅,她不是不知道,也不是不放在心上——那畢竟是幾千號人的生死。但要說讓她為了這事寢食難安、夜不能寐,那不至於。上輩子見過了太多,這輩子她把自己和周凜月畫在一個圈裡,圈外的事,能幫的幫一把,不能幫的,她心安理得地不去管。林薇她們和那幾個大姨,該幫的她不會推辭,上次送肉、送零件、幫忙抓人,哪一件她含糊過?但真要讓她們去打生打死,替基地當那個出頭鳥,那純粹是想多了。上輩子累死累活,這輩子只想活得輕省點。
周凜月也知道她的想法,不僅不反對,還舉雙手贊成。兩人在這件事上連商量都不用,一個眼神就通了氣。外面的雪斷斷續續地下,陰天和晴天交替著來,日子就這麼一天天地滑過去,像爐子上坐著的那壺水,不緊不慢地冒著熱氣,等想起來去倒的時候,才發現已經燒開好一陣了。
兩人在家悠閒地過了幾天。說是悠閒,其實也不全是閒著。早上雷打不動地鍛鍊,跑步機上週凜月跑得氣喘吁吁,健身車上陳星灼騎得穩穩當當,兩人並排著,偶爾對視一眼,誰也不先說話,但嘴角都是翹著的。鍛鍊完了洗澡,洗完了做早飯,吃完了收拾,收拾完了窩在沙發上,一個看書一個看平板,有時換過來,有時什麼都不幹,就那麼靠著,聽窗外的風聲,聽爐火噼啪的響聲,聽彼此呼吸的聲音。中午隨便弄點吃的,有時候是麵條,有時候是粥,有時候心血來潮包一頓餃子,周凜月擀皮,陳星灼包,兩人配合得行雲流水,一蓋簾餃子擺得整整齊齊,像排隊等著下鍋的小鴨子。下午有時候看電影,有時候聽歌,有時候什麼也不做,就窩著聊天,聊過去的事,聊以後的事,聊有的沒的。周凜月說等春天了要在院子裡種花,陳星灼說好;又說要養兩隻雞,陳星灼說好;又說要在二樓陽臺上放把躺椅,太陽好的時候曬太陽,陳星灼說好。周凜月被她這一連串的“好”逗笑了,伸手戳她的臉,說你也太沒主見了。陳星灼抓住她的手,在手背上親了一下,說你的主意就是我的主見。
晚上的活動更加豐富。在一起快八年了,兩個人還是如膠似漆,沒有一絲矛盾,生活和諧,別的生活更加和諧。關了燈,只有爐火從爐門縫隙裡透出的暗紅色光,把房間照得像一個巨大的、溫暖的繭。被子是鵝絨的,又輕又暖,被子下面的世界是屬於她們兩個人的,沒有風雪,沒有飢餓,沒有那些讓人喘不過氣的事。陳星灼有時候覺得,這輩子最值得的事不是囤了多少物資,不是重生了一回,而是在那輩子錯過了之後,這輩子終於沒有放手。
外面是零下二十幾度的嚴寒,可能是白袍人虎視眈眈的威脅,是基地裡暗流湧動的內應,是所有人都在為明天發愁的末世。但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爐子燒得正旺,鍋裡燉著湯,懷裡抱著愛人。重要的是明天早上醒來,枕邊還是那個人,眼睛一睜就看到她的臉,看到她睫毛微微顫著,看到她慢慢睜開眼睛,看到她在看到自己的那一瞬間,嘴角不自覺地彎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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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三十這天,天還沒亮透,陳星灼就醒了。不是被凍醒的,也不是被什麼動靜吵醒的——窗簾外面透進來的光是灰白色的,看不出是天亮了還是又要下雪。她躺在被窩裡,睜著眼看了一會兒天花板,然後慢慢側過身,看著旁邊還在熟睡的周凜月。周凜月的臉埋在枕頭裡,只露出半邊,睫毛微微翹著,呼吸又輕又勻。她的頭髮散在枕頭上,黑色的,被爐火映出一點暖褐色的光。陳星灼看了她一會兒,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然後輕手輕腳地下了床。
爐子裡的火還燃著,不是明火,是那種暗紅色的、熱力十足的餘燼。陳星灼開啟爐門,用火鉤捅了捅,添了幾塊碎煤,火苗竄上來,把整個爐膛照得通亮。她蹲在爐子前面烤了一會兒手,等身上的涼氣散得差不多了,才去洗漱。廚房裡,她從空間裡取出了今天要用的食材,一樣一樣地在案板上擺開。一整隻岩羊,兩隻羊腿,一大塊驢肉,都是肉質緊實,紋理清晰。兩扇牛排骨,是之前獵的犛牛身上剔下來的,骨頭上還帶著厚厚的肉,燉湯最合適。幾條魚,從空間裡的養魚箱子裡撈的,一拿到外邊,生龍活虎的。幾十斤的豬肉,五花肉,梅花肉,豬蹄都有。幾樣蔬菜,芫根、土豆、白蘿蔔,芹菜,西紅柿,新鮮得帶著泥土的氣息。還有兩袋大米,一袋麵粉,一桶油,幾瓶調料。她把這些東西分門別類地碼在灶臺邊,該解凍的解凍,該泡發的泡發,該洗的洗,該切的切。
想了想,又從空間裡拿出一箱汾酒,一條黃鶴樓,過年嘛,就是等會女士比較多,要是抽菸的,就去院子裡。
周凜月出來的時候,陳星灼已經忙了好一陣了。她靠在廚房門口,看著陳星灼繫著圍裙站在灶臺前的背影,看了一會兒,然後走過去,從後面環住了她的腰。“你幾點起的?”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軟綿綿的。陳星灼一邊切菜一邊說:“沒多久。你先去洗漱,粥在鍋裡,趁熱喝。”周凜月“嗯”了一聲,又在陳星灼背上蹭了蹭,才鬆開手,去了衛生間。
兩人吃完早飯,把碗筷收拾了,剛坐下來喘口氣,院門就響了。不是敲門,是推門的聲音,然後是腳步聲,一輕一重。陳星灼從窗戶往下看了一眼,笑了。“王姨來了。這麼早。”
兩人下樓,開啟院門。王姨穿著一件八成新的深藍色藏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在腦後挽了一個髻,用一根不知道從哪兒翻出來的銀色簪子彆著。她從巷口走過來,手裡還拎著一個布袋,走得很快,精神頭十足。
“小陳小周,新年好新年好!”王姨的聲音還是那麼大,從巷口就開始喊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像是被太陽曬乾了的核桃,“我來幫忙了!有啥活,儘管說!”
陳星灼把她迎進院子,周凜月接過她手裡的布袋,開啟一看,是一包乾蘑菇和一罐自家醃的酸菜。王姨擺擺手,說不值什麼錢,就是點心意,別嫌棄。周凜月笑著說“哪能呢”,把東西放進了廚房,給王姨倒了杯熱茶。王姨捧著茶杯不肯坐,站在廚房門口,眼睛在那堆食材上轉了一圈,嘴巴張成了O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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