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游十幾米,溪流一個急轉彎處,一道灰色的石灰岩山體凸向水面,形成一小片開闊而相對孤立的平臺。
蘇瑤獨自立於巖臺邊緣。淺米色的精紡羊毛針織衫,搭配卡其色工裝褲,外套隨意地敞開著,一身裝扮在追求山野實用的基調中,依然透出一股冷靜的疏離感。
她正對攤開的速寫本凝神,手中炭筆飛快地遊走,勾勒著石縫中一株倔強生長的崖柏。那根系虯結盤纏,充滿與嚴酷命運抗爭的原始張力,深深吸引了她。
陽光被楓葉篩成碎金,灑落在她纖巧的頸側與清晰的下頜線上,跳躍著,為她沉靜的側臉蒙上一層近乎聖潔的柔和光暈。
她時而抬眸,目光如手術刀般冷靜,剖析著草木最細微的紋理;時而低頭疾畫,筆尖摩擦紙面的沙沙聲,奇異地融入了腳下永恆的水流轟鳴。
那專注的姿態與眼神,恍若這片古老山野,正借她之手,進行一場深沉而浩瀚的生命低語。山風拂動她束起的馬尾,幾縷不聽話的髮絲掠過臉頰,帶來細微的癢意,她卻渾然不覺,完全沉浸線上條與光影構成的世界裡。
下游更遠處,溪谷略見開闊,水流也漸漸和緩。陳旭、阿果等“雄鷹派”的男生們,早已按捺不住,赤腳踏入及膝的、冰冷刺骨的溪水中,開始了一場充滿野性與力量的搏鬥——摸魚捉蟹。
褲腿高高挽起,露出結實黝黑的小腿肌肉。赤腳踩在滑溜長滿青苔、邊緣鋒利的卵石上,步步驚心。
湍急的水流不斷衝擊著腳踝,冰冷的水花肆意拍打著小腿,寒意如同無數根細密的冰針,扎進溫熱的肌膚。幾個男生凍得齜牙咧嘴,倒抽冷氣,卻憑著一股少年人純粹的倔強與好勝心,無人退縮。
陳旭一馬當先。洗得發白的軍綠色帆布褲早已溼透,緊貼在腿上,勾勒出腿部硬朗的肌肉線條。他身體微微前傾,如同警覺的、即將發起撲擊的山豹,目光銳利如電,一遍遍掃視著水下岩石的陰影與縫隙,搜尋著任何獵物的蹤跡。
緊隨其後的彝族少年阿果,那頂略顯陳舊的氈帽下,一雙眼睛如同搜尋獵物的山貓,機敏地掃視著岸邊每一寸可能藏匿蝦蟹的土地。
最為壯碩的鐵柱,則負責“大力出奇跡”,奮力用腳攪動溪底的石塊與泥沙,試圖驚出藏身其下的傢伙,卻往往只攪起一片渾濁,引來同伴善意的鬨笑。
他們或深深俯身,臉頰幾乎貼到冰冷的水面;或側身穩住搖晃的身形,每一個動作,都是少年鮮活的本能,與湍急水流、溼滑岩石、刺骨寒冷的艱苦搏鬥。
呼喊聲、水花聲、汗水與勃發的力量感,共同勾勒出溪谷中,另一幅充滿野性生命力的畫面。
陽光穿過搖曳的樹影,在林間投下晃動的光斑。午後的鳥鳴聲漸漸稀疏,山谷沉浸在一種慵懶而寧靜的假象裡。
災難,毫無任何預兆地,驟然而至!
“啊呀呀呀——!!!救命啊!!!”
一聲淒厲到完全變形、撕裂了所有靜謐的尖叫,從下游“星光派”盤踞的回水潭處,猛然炸起!如同玻璃狠狠刮過鐵皮,瞬間刺穿了山谷的寧靜,也狠狠鑿穿了每一個人的耳膜與心臟!
就在那一剎那——
蘇瑤右手中的炭筆,正懸在速寫本上方,筆尖凝聚了她整整一個下午的觀察、感悟與心神,對準了那株崖柏老根最核心、最傳神的結構轉折處。她全身的感官與藝術直覺,都繃緊到了極致,即將把這所有的理解,凝成決定性的一筆——
可這非人的、裹挾著濃烈死亡氣息的慘叫,如同來自地獄的喪鐘,狠狠鑿穿了她沉浸其中的、純粹而脆弱的藝術世界!握筆的指節不受控制地一顫,所有凝聚的力道與捕捉到的神韻,在瞬間驟然潰散!
失控的炭筆劃過紙面,“嗤啦”一聲,拖出一道粗重、歪斜、醜陋不堪的黑色裂痕,將她精心構建了近兩個小時的畫面構圖,徹底撕裂。
蘇瑤驚得猛然抬頭,心口像是被重錘狠狠砸中,狂跳得幾乎要掙脫胸腔的束縛!目光急如星火,瞬間掃向水潭方向——
是林雪!
一分鐘前還如同開屏孔雀般顧盼生輝的她,此刻卻像觸電般,在岸邊瘋狂地、毫無章法地蹦跳、掙扎,雙臂失控地朝頭頂、臉頰胡亂拍打、抓撓。
那張嬌俏的小臉,因極致的恐懼與突如其來的劇痛,徹底扭曲變形,涕淚橫流。而就在她凌亂的劉海髮際線邊緣,一隻拇指大小、黃黑環身相間、色澤猙獰的巨蜂,正死死纏在那裡!
複眼閃爍著冷酷無情的微光,翅膀高頻震顫,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死亡嗡鳴,尾部那根帶著倒鉤的可怕蜇針,已經狠狠扎進了她鬢角處嬌嫩的頭皮!
慘劇的根源,甚至無需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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