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後,陳旭也站起身敬酒。他努力學著父親沉雄如山的氣度,眼神里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專注,卻也藏著一絲初次承擔禮數的緊張。
祝詞從他口中用彝語念出,雖仍顯生澀,可那份肅穆與認真,已足夠令人動容。
接著,陳阿婆從容地端起陶碗。那隻佈滿深色老年斑的手,卻異常穩健,沉如磐石。她臉上漾開慈祥的笑容,仿若穿透歲月厚雲的冬日暖陽,溫聲道:“娃娃們都喝口熱的,驅驅寒氣。身上暖了,心窩子也就跟著暖了。”
她聲音不高,溫和清朗,卻似從古井深處湧出的泉水,帶著歲月沉澱的力量,潤物無聲,悄然流入每個人心底。
學生們在這雙重熱情(熾熱與沉靜)的擁抱和濃郁酒香強大誘惑的雙重作用下,神情也變得莊重起來,紛紛小心翼翼地捧起分量十足、觸手溫熱的粗陶大碗。
蘇瑤學著身旁人的樣子,謹慎地抿了一小口。
酒漿濃稠滾燙,舌尖首先觸及的,竟是野山蜂蜜般的醇甜,混雜著野果與草木的奇異香氣。可這甜不過是片刻的偽裝——下一瞬,一股霸道的火辣便如滾燙的匕首,徑直劈開喉嚨,在她胸腔深處轟然炸開!
辣意化為無數道熾熱細流,決堤般湧向四肢百骸。那盤踞在骨髓裡的刺骨寒意,彷彿堅冰遇見了奔騰的熔岩,頃刻間土崩瓦解,被洶湧的暖意驅散無蹤。
蘇瑤心頭微微一震。那暖意絕不止於喉舌與腸胃。
隨著酒液滾燙地滑入,一股奇異的氣息竟隨之在經絡間遊走,如甦醒的溪流,在她周身無聲湧動。所過之處,肌膚隱隱發燙,細汗微沁,彷彿每一個沉睡的細胞都被悄然叩醒,在無聲地戰慄與歡唱。
一夜奔波的疲憊,連同深藏的驚懼,竟像被一隻溫暖無形的手,輕輕抽走了。她感到一種透徹的鬆快,神清氣爽,精神陡然一振。
涼山人稱之為“力氣水”。此刻她才真切地懂得,這絕不只是烈。它裡面,翻騰著這片山嶺的魂魄,熔鑄了日月的輝光與草木的呼吸——這分明是一口活著的、滾燙的巫覡,被盛在了粗陶碗中。
驅散了寒氣,酒意初暖,一場盛大、粗獷、足以慰藉轆輦飢腸與寒冷靈魂的待客盛宴,在阿茹莫的爽利指揮下,被陳旭、阿果、鐵柱等人,依次、井井有條地呈上火塘邊。
竹簸箕被抬了出來,“哐”一聲落在火塘邊的油布上。那是用數十年老竹篾編成的,邊緣早已被摩挲得油光水滑。
簸箕中央,小山似的堆著油汪汪的坨坨肉,每一塊都有拳頭大小,正冒著滾燙的白氣。肉是帶骨的新鮮豬肉,只用山泉水煮熟,粗粗地撒了岩鹽,又在柴火灰燼邊烤過,此刻皮肉微焦,骨肉緊連。
一股豐腴的焦香混著油脂的熱氣,就這麼瀰漫開來。那是鹽粒的鹹鮮,是肉被火舌舔過的痕跡,層層疊疊,不由分說地往人鼻子裡鑽。它不精緻,卻野蠻,徑直喚醒了人心裡那頭餓了許多年的獸。
旁邊,一口架在紅熱炭火上、腹大底深、通體黝黑的大陶鍋裡,“咕嘟咕嘟”翻滾著奶白色、熱氣蒸騰如雲的酸菜土豆肉湯!
湯水濃白醇厚,酸菜的清爽酸香、土豆的綿密樸香、骨肉的深沉醇香完美融合,湯汁表面浮著點點金黃的油花,熱氣裹挾著香氣,足以融化任何脾胃因寒冷而產生的冰冷隔閡。
篝火紅熱的灰燼旁,早已煨烤得焦黃酥香、表皮裂開十字口子的大個兒土豆,像一個個沉默的金蛋,散發著糧食最質樸、最踏實的甜美焦香。
另一邊,細長竹筒裡蒸熟的、顆粒分明的蕎麥飯被端上,剛蒸好的蕎麥粒飽滿烏亮,散發著泥土的芬芳與陽光氣息交織的、清苦而回甘的樸拙味道。
香氣是無形的鉤子,一下便鉤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學生們早已飢腸轆轆。此刻,面對眼前這摒棄雕琢的原始盛宴,最後那點矜持也消散無蹤。他們圍坐火塘邊,洗淨雙手,徑直抓取食物,大口撕咬。
火焰躍動,映著一張張年輕而專注的臉。滿足感在咀嚼中升騰,溫熱、紮實,充滿最原始的力量。
油脂的豐腴在口腔化開、碳水的飽足感沉甸甸地填滿胃袋、滾燙的湯食溫暖了從食道到臟腑的每一寸,力量以最直接、最野蠻的方式快速補充著耗盡的體力,也溫暖著被風雪寒意侵襲得冰冷的心靈與靈魂深處。
就在大家酒足飯飽,沉浸在胃部巨大滿足感和火塘烘烤下的慵懶愜意中,身體漸漸回暖,神經開始鬆弛時,那個一直如古老巖像端坐於火塘最暗沉角落的身影——陳長春——動了!
他甚至沒放下手中的酒碗,僅是碗底離開唇邊。他沒說話,沒宣告,無任何準備動作或起手勢,只是平靜地放下酒碗,一言不發,走向篝火旁被眾人自然空出的一小片空地中央。
動作自然流暢,毫無徵兆,卻瞬間吸走了屋內所有的目光、所有的聲音!剛才還細微的閒聊聲、滿足的咀嚼聲、碗筷輕碰聲,瞬間低伏、消失,彷彿被一隻無形大手驟然抹去。只剩火焰燃燒時發出的“噼啪”聲,在此刻清晰、放大如戰場擂動的鼓點。
當他站定在空地中央,身體如標槍般釘在那裡時,整個火塘屋的空氣彷彿驟然凝固、凍結!所有聲音都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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