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耀雄鷹》第357章 沸騰的清晨(1)

作者:伍霄桐錚·7個月前

山風早沒了冬天的戾氣,軟綿綿地拂過千溝萬壑,惹得滿山的松林嘩啦啦響,像是無數看不見的手在輕輕鼓掌。

在這片大地的褶皺深處,青松鄉中心小學那棟兩層的水泥樓,灰撲撲地立著,像個蹲久了站起來的憨實漢子。

可今天,這漢子腰間繫上了紅綢——校門口那面褪了色的五星紅旗,在晨風裡抖擻得格外精神;那兩棵看門的老柏樹,針葉也綠得發亮。

一年一度攪動十里八鄉心肝脾肺的青松鄉小學校際摔跤聯賽,就在這個蓄滿了日光和草木腥氣的早上,轟隆隆地拉開了大幕。

天邊剛泛起魚肚白,各條出山的毛毛路就活了。

從紅星村、楊柳坪、野竹坳、碾盤溝、白雲山、金桂村、望龍寨……七個寨子的人,像七股攢足了勁的山溪水,沿著祖祖輩輩用腳板磨出來的路,朝著鄉中心這塊窪地匯聚。

男人穿著漿洗得發硬、顏色褪成月白的靛藍對襟衫,女人的頭帕銀飾在晨霧裡叮叮噹噹,碎銀子似的響。半大娃娃們成了脫韁的野馬崽,在人縫裡鑽來竄去,眼睛亮得灼人。

“快些!去晚了佔不著前頭,光看後腦勺了!”

“俺們紅星村的陳旭,今年說啥也得把腰帶捧回來!”

“野竹坳那小虎,你是沒見識過,滑溜得像泥鰍成精……”

嘈嘈雜雜的議論,混著竹籃裡蕎麥粑的焦香、葫蘆裡包穀酒透過塞子溢位的醇冽,還有無數雙新納的千層底踩在露水未乾的泥路上帶起的、溼漉漉的泥土腥氣,在清冽的晨風裡攪拌、發酵,釀出一股獨屬於這山鄉盛事的、滾燙又鮮活得扎人的味道。

等日頭爬到一竹竿高,青松鄉中心小學那扇刷了綠漆、有些掉皮的大鐵門前,已經成了人肉的汪洋。

賣烤洋芋的老漢,炭爐子支得青煙嫋嫋,洋芋在鐵絲網上嗞嗞地冒著油泡,焦香勾魂。炸蕎粑的婦人,手裡的長筷子翻飛,金黃的粑粑在翻滾的油鍋裡膨脹出一個個誘人犯罪的胖弧。

熬梨膏糖的攤子前,小娃娃們圍得裡三層外三層,琥珀色的糖漿在紫銅鍋裡“咕嘟咕嘟”地唱著稠膩的歌。貨郎擔著針頭線腦、紅頭繩、玻璃珠,在人群的縫隙裡泥鰍似的鑽,吆喝聲又脆又亮,能穿透三堵人牆。

八個學校的隊伍,陸陸續續到了。

紅星村的陣仗最大,幾乎半個寨子能走動的都來了,烏泱泱一片。阿果擠在最前頭,脖子上的青筋都憋出來了,啞著嗓子吼:“讓讓!給旭哥讓條道!讓條道哇!”

陳旭走在隊伍中間,赤著精壯的上身,只在肩上隨意搭了件洗得發白、幾乎透光的舊外衫。古銅色的皮膚在越來越亮的晨光裡,泛著一種沉靜的、啞光似的澤,像被溪水打磨了千萬年的鵝卵石。

他微低著頭,眼皮耷拉著,目光落在自己前方三步遠的泥地上,一步步走得又穩又沉,每一步都像要把腳印楔進土裡。那模樣,不像去比賽,倒像去後山扛那根雷劈不倒的青岡木。

野竹坳的隊伍精悍,十幾個少年清一色靛藍短打,綁腿扎得利落,走起路來腳步輕得詭異,像一群踏著棉花潛行的山貓。

小虎走在中間靠前,誰也沒看,嘴唇抿成一條沒什麼弧度的線,眼神垂著,空茫地望著前方地面。可但凡場子裡有懂行的老把式,眼角餘光掃到他,心頭都得“咯噔”一下——那步子,每一步落下,看似輕飄,實則像在泥地裡無聲無息地紮下了一根看不見的釘子。

楊柳坪的娃娃們戴著新編的嫩柳條圈,青翠欲滴;白雲山的少年袖口用絲線繡著淡淡的雲紋;碾盤溝的孩子褲腳還沾著清晨下地沾的新泥。

金桂村和望龍寨的隊伍裡,竟有幾個女娃娃,扎著惹眼的紅綢,臉蛋被山風和興奮吹得紅撲撲的,眼睛卻亮得嚇人,目光在對手隊伍裡掃來掃去,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

八支隊伍,八種顏色,八股擰成繩的氣勢,在中心小學那個黃土夯實的操場上匯合,碰撞,發酵出一片近乎沸騰的、嘈雜的、充滿生命原始躁動的海洋。

上午八點整,中心小學那間平日用來上大課、開大會的舊禮堂,所有門窗都被卸了下來,靠牆立著。

明晃晃的日光從高高的窗戶斜射進來,在磨得發亮、有些坑窪的水泥地上,切出一道道耀眼的、邊緣鋒利的光斑。

空氣裡浮動著陳年的粉筆灰、舊木頭被曬出的暖香、無數件新漿洗過的粗布衫散發出的皂角氣息,還有一種無聲的、繃緊的期待,稠得化不開。

禮堂前頭,幾張課桌拼成了簡易的主席臺,鋪著一塊洗得發白、但熨燙平整的紅布。鄉里管文教的幹事、中心小學那位頭髮花白的老校長、還有八個村小的負責人,端坐在後面,神色是鄉里人面對正式場合時特有的、努力板正的嚴肅。

紅布上,端放著一面擦拭得能照出人影的銅鑼,一疊印著鮮紅“獎”字的硬殼筆記本,還有——一條嶄新的、靛藍色粗布腰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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