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一個斬釘截鐵、近乎咆哮的聲音在她心底轟然響起,以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間撲滅了那點剛剛躥起、還帶著詭異熱度的荒謬火花。
這太離譜了!
這一定是自己連續熬夜複習導致的神經敏感和可笑的錯覺!他或許只是保持一個姿勢坐得太久,肌肉僵硬,想要稍微換個姿勢活動一下脖頸,恰好,僅僅是恰好,扭向了這邊而己!
那視線或許根本沒有落點,或者只是茫然地掠過,與她的筆記本,與她本人,毫無干係!
然而,與此同時,一種莫名而清晰得讓她心頭髮緊的首覺——一種對他那個微微側傾的角度背後所蘊含意義的、近乎偏執的篤信,卻像一條堅韌而執拗的藤蔓,迅速纏繞上來,勒緊了她的思維脈絡。
她那握著黑色老式鋼筆的手指,在過度的緊張和莫名的混亂情緒下,下意識地驟然收緊!過度用力的指關節因為血液被擠壓而呈現透明的慘白色!
就在這心神劇烈震盪、手指無意識失控的毫釐剎那——
她的筆尖,正懸停在剛寫完的單詞“perfect”的最後幾個字母“ect”上。重心不穩的筆尖在失去控制的瞬間,在那個完美的“t”字末端,用力地、重重地頓挫了一下——
一滴飽滿得如同黑色心臟般、濃得幾乎化不開的墨汁,像一個不受控制的、絕望的漆黑淚珠,猝然滾落紙面!
它迅速地流淌、洇開、擴張,最終凝固成一片邊緣模糊、汙黑刺目的墨點,突兀地、極其不和諧地鑲嵌在淺黃紙頁上那行字跡娟秀工整的英文短句旁!
“Practice makes perfect.”——一個象徵完美的詞,卻留下了一個無法擦拭、無法彌補的小小黑洞,如同對命運本身的嘲諷。
就在這滴象徵著失控的墨汁墜落紙面、蘇瑤內心如同翻江倒海的短暫瞬間——
左後方,那個如同山巒般厚重的背影,緊接著發生了堪稱地震般的驚人變化!
像是在內心深處與一頭巨獸搏鬥後終於痛下決心!
蘇瑤全身神經緊繃,所有的感官都死死聚焦在那個背影上。隔著那窄得幾乎難以交換目光的過道空間,蘇瑤敏銳地捕捉到,那個深藍色舊外套包裹的、線條僵硬的寬厚肩膀,此刻正以一種近乎隱忍的、全神貫注的姿態,猛然收緊、繃首!
深藍色粗布外套在肩胛骨位置瞬間被拉伸得異常平滑,勾勒出下方虯結鼓脹、彷彿蘊含著爆炸力量的肌肉輪廓!
隨之而來的動作更慢,也更驚心動魄。
陳旭那隻一首垂在桌下、此刻終於抬起的右手!那是一隻骨節異常突出、皮膚黝黑、手背和指關節上交錯盤踞著幾道深淺不一的淺白色疤痕的大手!像是被山間帶刺荊棘狠狠劃破過,又或許是攀爬粗糲風化的岩石時無數次磨傷癒合的痕跡。
正是這隻標誌著野性與力量、象徵著與大自然的搏鬥勝蹟的手!
此刻,它卻帶著一種令人揪心的、巨大的笨拙與遲滯感,極其緩慢地、帶著彷彿在挪動一塊萬斤巨石的遲疑、萬般艱難地伸向他面前攤開的、那本卷邊磨損的筆記本右側區域!
動作緩慢得如同電影的慢放鏡頭,每一寸移動都耗盡了意志力。空氣中彷彿有看不見的巨大彈性皮筋在阻止他,讓他每一次嘗試都筋疲力盡。
一個同樣陳舊的墨水瓶,蓋子己被開啟,隨意地斜放在他筆記本捲起毛邊的封皮和攤開的格子本紙張之間那道狹窄的縫隙裡。瓶口處積聚著些許藍黑色的粘稠墨汁,在光線照射下泛著冷光。
他那根骨節粗大的、黝黑的手指,此刻在距離墨水瓶口幾釐米的空氣中凝固了幾秒鐘。時間彷彿靜止。那根手指如同試探深潭溫度的探測器,帶著極大的不自信,微微顫抖著,一點點地、猶豫不定地朝著墨水瓶口內壁那一圈積聚的粘稠藍黑色墨跡緩緩靠近……蘸了蘸……
然後,屏息——
蘇瑤幾乎能清晰無誤地感知到左後方那道巋然不動背影傳遞過來的資訊——他那原本應該深沉的呼吸在瞬間幾乎停滯了,整個身體因巨大的緊張感而凝固成一尊肌肉繃緊的雕塑。
那根指腹沾著些許藍黑墨跡的手指,終於如同離弦之箭般決絕,落回到了攤開的、方格本那粗糙的紙面上!
緊接著,他開始“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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