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織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泥土的氣息深沉而清新,瀰漫在空氣裡,混合著汗水的鹹澀,釀成一種無言而牢固的默契。風穿過剛剛清理乾淨的路面,帶來遠處村莊模糊的聲響。
每一雙被汗水與泥土浸染的手,共同挖掘的,不止是一條被時光遺忘的老路。
更是在這片沉默而堅實的紅色土地上,為一段剛剛啟程的青春,為一些悄然萌發的情誼,埋下了最深、最穩的根。
初冬的涼山,風吹過山坳時已帶著凜冽的哨音。
青松初中的校園裡,那幾棵老松樹卻綠得愈發深沉,針葉上凝結著細細的白霜,在午後的陽光下閃著碎鑽般的光。
原本平靜的校園,被一則來自縣教育局的通知徹底攪動了。
全縣初中數學競賽,即將在縣城一中舉行。
訊息是李建強老師在數學課上宣佈的。
他捏著那張薄薄的、蓋著紅色公章的通知,手指有些用力,指節微微發白。這個身材幹瘦、常年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的中年男人,臉上有種罕見的、混合著緊張和興奮的光。
“同學們,”他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分,在安靜的教室裡顯得格外清晰,“縣裡要辦數學競賽。全平溪縣,所有初中,初一、初二、初三,每個年級分開比。”
他頓了頓,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臺下每一張臉。
“我們青松初中,很多人,”他咬了咬牙,腮幫子繃緊了,“很多外面的人,覺得我們山裡的娃娃,腦子不如城裡的靈光,書讀不出來。”
教室裡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李老師。
“這次競賽,”李建強把通知輕輕拍在講臺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就是個機會。用你們的筆,用你們腦子裡的東西,去告訴那些人——”
他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聲音沉甸甸地砸進每個人的心裡:
“我們涼山的娃娃,不差!我們青松初中的學生,更不差!”
一股滾燙的東西,瞬間湧過每個少年的胸膛。
競賽。縣城。所有初中。
這些詞組合在一起,像是一把火,點燃了少年人骨子裡不服輸的勁頭,也帶來了沉甸甸的壓力。為學校,為這片山,也為自己。
數學競賽的選拔,簡單,殘酷。
沒有預賽複賽,只有一次全校範圍內的統考。試卷是李建強和幾位數學老師絞盡腦汁、參照往年奧賽題和高中知識出的,難度遠超平常。用李建強的話說:“要選,就選最能扛壓、最能打的!”
選拔考試安排在週三下午,佔用兩節自習課。考場設在最大的那間教室,初一年級所有報了名的學生混坐,氣氛肅殺得像要上戰場。
蘇瑤找到自己的座位,是中間排。她坐下,深呼吸,把文具一樣樣擺好。餘光裡,她看到陳旭坐在教室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
他已經坐下了,背挺得筆直,側臉對著窗外光禿的枝椏,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彷彿周遭的緊張、竊竊私語、翻動試卷的嘩啦聲都與他無關。
鈴聲刺耳地響起。
試卷發下來,雪白的紙,黑色的字,密密麻麻。蘇瑤快速掃了一遍,心微微一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