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牆的《百獸率舞》,則盡情展現著大涼山原始森林的蓬勃生命力。畫面以鮮亮的石青鋪底,結構磅礴自由,像把整片壯麗山林淋漓酣暢地攤開。
一頭色彩斑斕的山君(虎),以山林之王的姿態從容踱步下山,足踏祥雲般的白霧。林間枝葉掩映處,一頭皮毛如夕陽雲霓的矯健雲豹靜伏虯枝,寶石般的眼神警覺地穿透樹影。
湛藍天空中有幾羽潔白仙鶴舒展雙翼,翱翔雲端。下方近景,山澗溪流潺潺,一頭鬃毛粗硬、獠牙森森的野公豬正低頭暢飲,身上溼泥水珠閃著鮮活的光澤。
畫上形態各異的山獸生動逼真,或威猛或優雅,和諧共生於繁茂山林,透出對自然的深深敬畏與對生靈平衡的透徹理解。
這些撼人心魄的壁畫,用的都不是廉價化學顏料,而是彝族漆器藝術代代相傳的古法顏料——礦石磨的粉帶著山體的土腥,生漆和植物汁液調出歲月的厚重。一股獨特、濃烈、帶著歷史厚度與靈魂震顫的氣息,就這麼瀰漫開來,籠罩了整個教室。
教室裡的空氣,複雜得迷人。
窗外飄來篝火的煙燻味、辣椒麵的辛辣、厚重的柴火餘韻;教室裡混雜著孩子們奔跑後的汗味、年輕姑娘臉上的脂粉香、彩色蠟筆甜膩膩的氣味、還有廉價膠水刺鼻的化學味、鉛筆屑的松木香、畫紙的黴舊氣……
所有這些互不相讓的味道,被一種名為“節日”的無形興奮感攪和在一起,織成一張巨大的感官之網,把教室裡的每一個人,心甘情願地網在裡頭。
在這片濃烈駁雜的氣味底下,細心的人還能隱約聞到一絲極微弱的氣息——像塵封了幾十年的舊書被翻開時,揚起的、帶著時光顆粒的紙頁味。這味道被牆角未乾的雨水溼氣悶著,固執地散出來,和眼前年輕喧鬧的一切,形成一種奇妙的、隔著時光的對話。
而在這被古老圖騰氣息包裹的色彩神殿中央,幾張舊課桌拼成的展臺上,又是另一番天地。
為借展臺更立體,幾個從小在山裡摸爬滾打的男生——阿果、吉克、瓦爾,亮出了大自然教給他們的本事。他們用柴刀劈開碗口粗的老楠竹,颳去竹青,做成窄長又韌性的青黃色竹片,散發著雨後山林特有的清潤氣。
再用削尖的細竹棍當榫卯,耐心地穿插咬合,“叮叮咚咚”一陣敲,竟真釘成了幾架高低錯落、帶著竹材天然弧度和韌勁的簡易展示架。
靛藍麻布鋪就的展臺上,早已琳琅滿目,活像個微縮的“鄉土幻想”主題博覽會。山村孩子們天馬行空的想象力和就地取材的智慧,在這兒堆堆疊疊,開出一朵朵讓人驚歎的花。
圓滾滾的布偶黑毛山羊,針腳歪斜卻神態憨拙;紅泥捏的微縮瓦板房,屋頂還插著松針當煙囪;羽毛粘綴的錦雞,尾羽用染色的玉米鬚精心拼貼;用苞穀殼編的小揹簍,裡頭躺著幾顆磨圓的白石子當雞蛋……每件東西都樸素得掉渣,卻因為塞滿了孩子們的童真和專注,閃閃發光。
“豐收小磨坊”是用從田裡撿來的粗壯苦蕎杆搭的。去掉深褐外皮,露出淡黃內芯,曬得輕巧有彈性,再用白乳膠小心粘成一座微縮“塔樓”的架子,外層糊上半透明的薄紙當牆。
最妙的是屋頂尖上用細秸稈做的小風車——有孩子輕輕一吹,那乾草葉做的葉輪竟真的“吱吱扭扭”轉起來!這座小磨坊,在《祈福長卷》的映襯下,像個樸拙又詩意的山寨模型,散發著穀物和泥土的踏實氣息。
“七彩筆筒(天然版)”是溪灘上被水流磨了千百年的鵝卵石變的。青灰、赭紅、醬紫、乳白,形態各異的石頭,表面覆著水墨般的天然紋路。它們被仔細收集、洗淨,用強力膠一點一滴、耐心地黏合——大石墊底,小石填縫,堆出一個歪七扭八卻天下獨一份的筆筒。
它或許不實用(石頭沉,筆孔不齊),但那渾然天成的色彩和粗獷結構,自有一種未經雕琢的張力。在《百獸率舞》生機勃勃的背景前,它像是剛從山澗裡抱出來的精靈,帶著水的靈性和石的穩重。
最膽大包天的,是佔據展臺一角的“星際稻草號飛船”!去年秋收後枯黃堅硬的稻草,被染上“科幻”色——銀灰用灶膛草木灰摻白堊土調,赭紅用後山紅泥混淘米水兌。
再用稠米湯糊,一層層耐心糊在廢棄洗衣機紙箱拆下的瓦楞紙骨架上。飛船造型扭曲粗獷,充滿愣頭愣腦的未來感,船頭像支箭簇。
最讓人拍大腿的是船尾——誇張地插著幾排染了色卻還露著金黃本色的幹稻草穗,還被鄭重其事地塗上濃墨,標籤上命名為“超光速火焰噴射器”!那“火焰”毛茸茸、硬邦邦地指向天空,透著一股讓人想笑又不由得肅然起敬的稚拙豪邁。
在《火舞星辰》壁畫烈焰升騰的映照下,這艘“星際稻草號”顯得格外莽撞有趣,充滿了草根般的、對著宇宙敞開懷抱的探索精神。
展臺上還散落著山間藤條和細竹編的翠綠蟈蟈籠、迎風轉動的彩色小風車;野山栗、小漿果串成的斑斕“大地風鈴”;易拉罐裁剪拼接成的誇張“外星異形”面具;彩紙摺疊粘貼出的絢麗“百鳥樂園”立體畫……琳琅滿目,童趣盎然。
濃烈的泥土氣息——稻草、竹篾、藤條、石頭的自然味道,混合著拙樸的創造活力,撲面而來,衝擊著眼鼻,也悄然焐熱著每一個駐足觀看的心。
正式的開幕式還沒開始,兩個頗有“藝術鑑賞家”派頭的小傢伙——吳凱和林雪,已經揹著手,在教室裡踱起步來。
他們壓著嗓子,聲音卻在空曠教室裡顯得特別篤定:
“這幅《豐收小磨坊》嘛……風車能轉,想法不賴,但屋頂糊的紙有點皺,不夠工整。”
“我覺得這個《七彩石頭筆筒》顏色搭得太花了,石頭粘得也有點歪。”
”!的似來起飛要真像!勢氣有真是但,糙得做然雖!’號草稻際星‘個這看你!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