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月似乎感受到了此地的肅穆與不同往常的氣氛,有些不安地往哥哥身邊更緊地靠了靠,仰起的小臉上,大眼睛裡充滿了對這片寂靜之地本能的敬畏,攥著衣角的小手也更用力了。
陳旭沉默地、近乎虔誠地,從懷中抽出那張被塑膠膜仔細包裹的獎狀。沒有香燭,也沒有任何其他祭品。
他俯下身,在墳前仔細地挑選了三塊大小適中、足夠穩重的青色石塊,然後,將那張沉甸甸的、象徵著知識可以劈開群山、改變命運的紙,平整而莊重地壓在了那塊被爺爺的體溫和歲月磨得光滑冰涼的青石板上。塑膠膜在夕陽下反射出一點微弱的光。
初春的山風毫無徵兆地掠過坡上的林梢,帶著白日將盡、尚未散盡的寒意,捲起墳頭幾片枯黃的、蜷曲的落葉,在低空盤旋、飛舞了幾圈,發出窸窣的輕響,最終又悄無聲息地歸於塵土,彷彿被這片沉默的土地溫柔地接納。
陳旭對著那方簡陋的土墳,很輕很輕地說了一句,聲音低沉而短促,剛出口就被凜冽的山風吹得四散飄零,幾乎難以捕捉:
“爺,山溝溝裡……出了個第一。”
話音落下,是更長的沉默。只有風聲嗚咽。
陳長春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彷彿嚥下了千斤重擔。胸腔明顯起伏,最終,千言萬語只化作從鼻腔深處衝出、重重的一聲:“嗯!”沉得如同石頭砸進深不見底的古井。
陳月仰起小臉,看看哥哥緊繃的側臉,又看看父親肅穆的神情,眨了眨眼,天真地、帶著一絲怯生生地問:“哥,爺爺……在下面,能看見這個嗎?”她的小手指了指青石上那抹醒目的紅色。
陳旭沒有回答。山風撩起他額前幾縷硬發。他只是伸出手,動作有些生澀,卻非常輕柔地揉了揉妹妹細軟發黃的頭髮,掌心傳來微暖的觸感。
隨後,他毫無遲疑地轉身,將墳塋、父親和妹妹留在身後漸濃的暮色裡,步履沉穩而堅定地繼續向上攀登,目標直指那片離星空更近、可以俯瞰整個紅星坳全貌的後山崖頂。
那是他一個人的“瞭望臺”,也是他精神的“演武場”。
陳長春目送兒子背影消失在坡道轉角,對身邊依偎過來的小女兒低聲說,聲音是難得的溫和:“月娃,你哥要去唸書了。你在這兒,陪爺說會兒話,看會兒星星。爹一會兒就來接你。”
陳月懂事地點點頭,鬆開一直攥著的衣角,乖乖地在爺爺墳旁的青石邊蹲了下來,小手無意識地撥弄著地上圓潤的小石子,小聲地、含糊地對著土墳嘟囔著什麼,晚風把她細軟的髮絲和稚嫩的話語輕輕吹散。
陳旭獨自站在崖頂之上。
風聲在這裡陡然變得喧囂而自由,“嗚——嗚——”的呼嘯聲在更高聳、更嶙峋的巖壁間激烈地穿梭、碰撞、激盪,如同天地間永不疲倦的、深沉而有力的呼吸。
視野豁然開朗。
整個紅星坳,如一方微縮沙盤在眼前鋪開。低矮的土房頂上升起縷縷炊煙,在暮色中如生命的細線,搖曳著,最終融入那正由靛藍轉為墨藍的、高遠莫測的天際。
那條滋養了坳子世世代代的溪流,曲折如腸。此刻,它承著落日熔金的最後一點餘暉,閃爍不定,宛若被打碎後散落大地的斷續銀鏈,正微弱地反射著漸暗的天光。
他對此等景象早已熟視無睹。安靜地坐在那塊被山風與日月經年累月磨平了所有稜角、早已成為他專屬座位的冰涼石頭上,從書包磨損的夾層裡,掏出了那本從縣裡舊書攤淘來的、紙頁已經發黃脆弱、彷彿一碰即碎的《趣味幾何(第三版):幾何難題選粹》。
山風格外猛烈,企圖掀動書頁。
他用手肘和身體巧妙地將書壓住,另一隻手翻動。書頁在強風中“嘩啦”作響,掙扎著想要飛走,他卻渾然不覺,目光如釘子般死死地鉚在書頁上一幅結構複雜、線條交錯如迷宮般的幾何謎題圖上。
幾乎瞬間,他便再次全身心地投入了那個由純粹邏輯、冰冷定理和無盡奧秘構築的國度,周遭的狂風、漸冷的空氣、腳下遙遠的村落燈火,乃至胸膛裡尚未完全平息的餘波,都被這高高的懸崖和烈烈山風徹底隔絕在外。
此時此刻,他的世界裡,唯有風掠過紙頁的颯颯聲,和他手中那支“鷹翎”鋼筆的筆尖,劃過自制粗糙草紙時發出的、穩定而清晰的沙沙聲。
這聲音如同最忠誠、最沉默的知己,陪伴著他在知識無邊無垠的黑暗深海中,沉穩而堅定地一下、又一下,鑿開一縷縷微光,照亮前方幽深而迷人的道路。
至於那座象徵著無上榮光、讓整個紅星坳為之沸騰的、金色的冠軍獎盃?
早已被他回到家中、放下書包後,隨意地塞進了房間角落那張破舊木床下那片幽暗積灰的角落裡,與那些他親手雕刻的、栩栩如生彷彿下一刻就要振翅高飛的木鷹、機敏矯健的木兔、憨態可掬的木獸為伴,任由時光的塵埃悄然覆蓋。
彷彿那灼目刺眼的金色,僅僅是他龐大而深邃的精神世界裡,一個剛剛被跨越的、普通的起點標記,與那些木雕一樣,只是他某個階段“完成”的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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