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氛重新變得熱鬧而世俗，剛才那片刻的、只屬於兩人的寧靜與深潛的交流，被沖淡了，但並沒有消失，而是沉入了心底，成為一種溫暖而堅實的底色。
蘇瑤一邊應付著同學們的熱情，一邊用眼角餘光悄悄看向陳旭。他依舊沉默地坐在那裡，彷彿周圍的一切喧囂都與他隔著一層。
蘇瑤留意到，他吃完了手中的“庫施粑”，將那片芭蕉葉仔細摺好，擱在一旁。
隨後，他身子微微後仰，靠上了身後那棵粗糙的老槐樹幹，合上了雙眼。
那神態裡透著些許疲憊，又像是在專注地聽著——聽遠處的松濤與近處的笑語交織成一片，匯成這個補年節夜晚獨有的、溫暖的底色。
頸間的狼牙項圈，在他微微仰起的脖頸上，隨著他平穩的呼吸，輕輕起伏。在昏暗的光線下，那猙獰的輪廓似乎也變得柔和了些許。
接下來的時間，慶典在繼續。
有老師組織學生們表演即興節目，有彝族學生唱起了悠揚的山歌，還有高年級的學生在吉克伍達老師的帶領下，玩起了傳統的摔跤遊戲，引來陣陣喝彩。
氣氛熱烈而歡樂，彷彿剛才朱雪引發的小小風波從未發生過。
蘇瑤和同學們圍坐在一起，看著熱鬧，吃著零食，偶爾低聲交談。她總是忍不住，在人群的縫隙中，尋找那個黑色的、沉默的身影。
陳旭沒有再參與集體的遊戲。
他獨自坐在那棵老槐樹下，背靠著樹幹，一條腿曲起，手臂隨意地搭在膝蓋上。火光和燈光勾勒出他孤獨卻挺拔的輪廓，彷彿喧囂海洋中一座安靜的島嶼。
有人去叫他一起玩，他只是搖頭。後來，便很少有人再去打擾他。
他就那樣坐著，偶爾抬頭看看星空，偶爾看看熱鬧的人群，大部分時間只是閉目養神，或者望著跳躍的篝火出神。那枚狼牙，始終靜靜地貼著他的頸側，像一個沉默的守護符，也像一個孤獨的烙印。
蘇瑤看著那樣的他，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衝動，想走過去，坐在他身邊，哪怕什麼都不說。但周圍的同學，遠處可能還在窺伺的朱雪，以及她內心殘存的羞澀，讓她最終還是按捺下了這股衝動。
只是，目光流連的次數，越來越多。
歡樂的時光似乎總是溜得飛快。
日頭西斜，將天邊染成溫暖的橘紅與瑰紫，祭壇中央那堆最大的篝火，火焰已不似正午時那般躥得老高，但餘燼依然通紅，散發著持久的熱力，映照著人們意猶未盡的臉龐。
吉克伍達老師再次站到木臺上，鐵皮喇叭在夕陽下反著光。
“太陽要落山嘍！”他聲音洪亮，帶著滿足的笑意，“今年的補年節，大家耍得開心不高興？”
“高興——！”臺下響起參差不齊卻充滿活力的回應，夾雜著口哨和笑聲。
“高興就好！祭了山神祖先，分享了豐收，跳了舞，唱了歌，這份歡樂和祈願，山神祖先都收到啦！”
吉克伍達老師揮舞著手臂，“現在，我宣佈，補年節慶典，到此圓滿結束！大家收拾好東西，結伴回家！路上注意安全，不許逗留，不許打架生事，都聽清楚了沒？”
“清楚啦——！”
人群開始喧嚷著散開。
初一到初二的學生大多家就在紅星鎮或周邊村寨，紛紛呼朋引伴，準備回家。住校的初三生們則開始幫忙收拾操場上的桌椅、殘留的食物。
操場如同退潮的沙灘，迅速變得空曠。
說笑聲、腳踏車的鈴鐺聲、呼喚同伴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充滿了生活氣息。夕陽的餘暉給一切都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空氣裡飄散著柴火、食物和泥土混合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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