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景象，讓很多從小在山寨里長大的孩子，睜大了眼睛。
沒有想象中彝族村寨常見的、依山而建的土牆灰瓦老房子。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嶄新的、整齊劃一的三層小樓。
白牆灰瓦，線條簡潔，但窗欞和屋簷處，巧妙地融入了彝族傳統的雕花和紋飾，既現代，又保留著民族的味道。
房前屋後，不是泥濘的院壩，而是乾淨的水泥路。路邊種著果樹，這個季節，有些已經冒出嫩綠的新芽。還有一小畦一小畦的菜地，綠意盎然。
遠處，連片的白色大棚在陽光下反射著光，那是講解員後來介紹的、新村配套的現代農業產業園。
村口，矗立著一塊巨大的花崗岩石碑。
上面用彝漢雙語刻著七個鮮紅大字：“索瑪花幸福新村”。下方還有一行小字：“黨的光輝照彝鄉，脫貧攻堅譜新章”。陽光灑在石碑上，那紅色彷彿有了溫度。
“同學們，這邊集合！”穿著彝族傳統服飾、聲音清脆的年輕女講解員拿著小喇叭招呼。
大家迅速圍攏過去。
講解員臉上帶著熱情的笑容，開始介紹這個新村的來歷。這裡是政府統一規劃、集中安置高山偏遠地區彝族搬遷戶的示範點。
不光建了新房，還配套了產業——後面的大棚種反季節蔬菜和草莓，村裡有手工藝品合作社，年輕人可以去附近工業園區打工，老人也有公益崗位……
“以前住在高山上，路不通，電不穩，娃兒上學要走幾個小時山路。”講解員指著遠處隱約可見的、雲霧繚繞的山巔，“現在，家就在路邊，學校、衛生院都在街上，走路就能到。收入多了，日子好了，笑容也多了！”
她的話語樸實，卻帶著一種真切的自豪。
同學們聽著，看著，小聲議論著。
有些來自更偏遠村寨的孩子，眼裡流露出羨慕和憧憬。他們或許想起了自家那條下雨就變成泥塘的山路，想起了冬天漏風的木屋。
陳旭站在人群稍後的位置，沉默地聽著，看著。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嶄新的房子，掃過平整的路面，掃過大棚透明的塑膠膜。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深邃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閃動。
他想起了阿普。
想起了阿普那座在山腰上的老木屋，木料已被風雨侵蝕得發黑。想起了冬天寒風從縫隙鑽進來，阿普就用舊衣服一團團塞住。想起了下雨天，屋裡滴滴答答的漏水聲，阿普就搬出各式各樣的盆罐接著，那聲音能叮叮噹噹地響上一整夜。
如果阿普能住進這樣的房子……
這個念頭只在他心底閃了一瞬，便被他按了下去。
阿普不會離開那座山的，就像山不會自己移動。阿普常說，根在那裡，魂就在那裡。有些根是長在骨頭裡的，挪了地方，魂也就散了。
但眼前這片嶄新的、充滿生機的土地，依然像一顆小小的石子，投入他沉寂的心湖，漾開一圈細微的、複雜的漣漪。
原來，房子可以這樣堅固明亮，路可以這樣平坦乾淨，生活可以這樣……有盼頭。一種模糊的、關於“未來”和“改變”的概念，在他心中悄然埋下了一粒種子。
王小依擠在陳旭身邊，踮著腳，看得目不轉睛。“哥，你看那房子，好漂亮！比我們寨子裡的好看多了！”她拽了拽陳旭的袖子，小臉上滿是驚歎。
“嗯。”陳旭應了一聲，目光卻落在更遠處那些白色大棚上。那些大棚裡，能種出反季節的菜，賣到很遠的地方。這讓他想起阿普在貧瘠山坡上開墾出的一小片菜地，收成要看天，自己吃尚且勉強。
蘇瑤站在陳旭另一側，安靜地聽著講解。
她能感覺到陳旭身上散發的、那種沉靜之下細微的波動。她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了那些大棚，也看到了他眼中一閃而過的、類似評估和思索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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