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才那點偷來的、短暫的、帶著甜意的靠近，像陽光下脆弱的肥皂泡，“啪”，碎了。
手裡那本剛剛還被珍視的練習冊，瞬間變得輕飄飄的，毫無分量。上面陳旭留下的清晰筆跡，此刻看來，也彷彿成了一種無聲的嘲諷——看，你只能問這種“基礎題”。
委屈，難堪，還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像冰冷粘稠的潮水，從腳底漫上來，瞬間淹沒了她。剛才那點因為解出題（或者說，因為得到他指點）而生的自信和雀躍，被沖刷得一點不剩。
她感覺自己像個誤入大人討論會的笨小孩，手裡還拿著幼稚的玩具，卻要面對他們高深莫測的難題。那麼多餘，那麼不合時宜。
她咬了咬下唇，垂下眼睛，長長的睫毛顫了顫，遮住了眼底瞬間湧上的酸澀。低聲，幾乎含在喉嚨裡，匆匆說了一句：“那……你們忙。”
便拿著那本練習冊，低著頭，逃也似的，快步走回了自己的座位。背影單薄，帶著一股怎麼都掩飾不住的落寞。
蘇瑤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朱雪的離開，或者說，注意到了，也毫不在意。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道難題和陳旭身上。
“你看這裡，這個同餘關係，我怎麼覺得它和後面的組合計數是迴圈論證了？”蘇瑤興致勃勃地指著題目，身體又向前湊近了些，幾乎要碰到陳旭的胳膊，開始熱烈地討論起來，聲音清脆，在相對安靜的後排顯得格外清晰，“我覺得應該從這個素數性質入手……”
陳旭的目光落在題目上，指尖無意識地點著草稿紙。
他確實被這道題吸引了，題目設計得精巧，有挑戰性。
他拿起筆，在草稿紙上寫下幾個關鍵式子，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靜，開始分析：“不是迴圈。這裡設了模p的剩餘類，關鍵是要證明存在一種劃分，使得……”
他講解著，思路清晰嚴密。
但若仔細看，他眼神深處，那抹被打擾的不耐，並未完全散去，只是被對題目本身的專注暫時掩蓋了。
他對蘇瑤這種突如其來的、高調的“請教”，並非全然享受。
朱雪回到自己前排的座位，慢慢坐下。手心裡，全是冰涼的汗。
身後，隱約傳來蘇瑤清脆的、帶著追問和恍然大悟的應答聲，還有陳旭低沉平穩的講解聲。那些聲音，混合著電風扇的嗡嗡聲，蟬鳴聲，還有其他同學翻書低語的聲音，交織成一片模糊的背景噪音。
可偏偏，蘇瑤的聲音，總能清晰地鑽進來。
“哦！我懂了！所以這裡要用抽屜原理的反向構造！”
“哇，這個放縮技巧太妙了！陳旭你怎麼想到的？”
朱雪盯著自己練習冊上，那道已經被陳旭講解清楚、此刻卻顯得格外簡單的題目。他清晰的筆跡還在，解題思路豁然開朗。
可心裡，卻像堵了一團吸飽了水的舊棉花。
沉甸甸，溼漉漉，悶得她透不過氣。
那份好不容易鼓起的、邁出一步的勇氣，還沒走穩，就被輕易地、不經意地，碾碎了。
像踩死一隻螞蟻那樣輕易。
她慢慢握緊了拳，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細微的刺痛傳來，卻壓不住心底那陣一陣泛上來的酸楚。
原來，就算弄懂了題，就算有了短暫的靠近，有些距離，依然遙不可及。有些戰場，她甚至連踏上去的資格，都沒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