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遙靠著軟枕,目光由頂帳轉向手腕。他慼慼一笑:“死不了,沒死成。”
這混賬!宗成越都想給他來一拳,又怕真刺激到他,剛撿回的一條命生生斷送。
作為長輩,宗成越只好按捺下火氣,好聲勸慰道:“兩個月都過去了,為何還想不開?”
好一會兒,病榻上的人沒有聲音。
屋裡很安靜,靜得只剩下窗外雨聲,宗成越嘆了氣,卻聽到低沉哽咽的哭聲,像是野獸被咬死前低嚎。
衛遙用指腹抹去眼邊的水痕,雙眼腫得像核仁。他埋頭抽噎著,悵然若失:“姑父,我真的想她......”
“你想她,那也用不著去死!”
宗成越越發沒好氣。
“姑父,我只有死了,才能見到她。”
宗成越回頭瞪他:“你如此消沉,可想過你的祖母?你若驟然離去,可想過她怎麼辦!老太君一把年紀,還要為你操心不止!她先是沒了三個兒子,又是要沒孫子,她老人家不瘋才怪!”
衛遙的眸光倏而下沉,垂思不語。良久後他撫住白緞包裹的手腕,“是我錯了姑父,我不該這樣。”
宗成越見他好不容易聽進去,臉色也舒緩些。他坐過去輕拍衛遙的肩,“是了行止,你前面還有路要走,衛氏的仇要報,何必為了女人想不開?你若是喜歡那張臉,這也不難,過幾日乞巧,姑父給你搜羅長得像的。”
......
自酒樓開張,這幾日生意很好,尤其是她在三樓修建的澡池,賓客都愛來,泡澡的同時邊喝酒,還能跟旁邊泡的人談天說地。
這樣的廂房常常難約,於是溫畫緹又繼續開鑿第四樓的澡池。
溫畫緹搬來有一陣子,漸漸與鄰里混熟了。她對外聲稱自己是孀居的寡婦,從青州而來,別人都知道她丈夫是行商的,運貨走水路時不慎掉進江裡,最終葬身魚腹。
人人聽完唏噓不已,無比同情她,多麼年輕嬌俏的小娘子,都怪上天不佑,這麼早就死了丈夫。
她隔壁還住了一戶人家,家裡老母親死了兒子,只剩下兒媳和孫兒作伴。這位兒媳婦姓萬,小名蕙蘭,為人極為熱情。
萬蕙蘭聽說她也是寡婦,當天便拎著一籃雞蛋找上門。萬蕙蘭把這筐雞蛋塞她懷裡,友好地露出笑容:“都是我自家母雞生的,禮不貴,娘子勿嫌棄。”
溫畫緹以前在京裡,常常被貴女們瞧不起,因此她在學堂並沒有朋友。面對萬蕙蘭的友好,她很高興,歡歡喜喜把人請進了家裡。
後面走動多了,也就變得熟絡。她與萬蕙蘭年紀相仿,卻發覺萬蕙蘭見過的世面要比她廣很多。
有一次吃茶閒聊中,萬蕙蘭跟她說,其實她也不知道自己的祖籍在哪兒。她一出生就被爹孃拋棄了,養娘是在亂葬崗撿到她的。
養娘雖然窮,卻對她很好。含辛茹苦地撫養她,可是撫養到九歲時,養娘卻因病離世了。從此之後她開始自力更生,自個兒種田、賣菜。
有一年,她在家門口的河邊撿到個重傷的男人,這男人被仇家追殺,她把他揹回家,救了他。幾年後這男人再來尋她,向她提親,成為了她的丈夫。
她丈夫是衙門的官,一開始當著從九品的吏目,未入流。後來運氣好,升為知州手下掌管糧務的判官。那幾年衣食溫飽,夫妻恩愛。
可是不久,這樣的好日子就到了頭。
她的丈夫為人清正,卻因為得罪一個大人物,被人隨便弄了罪名治死。他們官官相護,她奔走無門,也無法替丈夫申冤。她只能放下執念,與婆母和孩兒一起過活。
即便遭遇如此多的不順,萬蕙蘭卻還是樂觀的性情。當溫畫緹還在深感哀憐時,萬蕙蘭就握住她的手笑,“這有什麼的,悲傷過去是一天,高興過去也是一天,既然怎麼都要過完這天,我們為何不讓自己好受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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