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畫緹莞爾淺笑,朝他遞出茶盞。
程珞接過,目光落在茶湯上,他不假思索,隨後一飲而盡。
程珞把瓷盞放下,隨後坐到她對面。
兩人隔著一張檀木小案,屋裡燒著香爐,窗外是鵝毛大雪。
程珞望著窗外飛雪,笑道:“聽長歲說你要見我,飛也似的來了。這麼大的雪,可不好走,沒想到洛陽的冬日也這麼冷。”
溫畫緹盯向他的臉:“你怎麼還戴假面,衛遙已經不在了,這裡沒有人能殺你。”
程珞低瞧攤開的掌心,朝她微笑:“緹娘你不懂,我這雙手沾滿血,這世上想殺我的人太多了。不止是衛行止,還有很多人要向我索命。我只能不停地易容、換臉,不讓他們認出我。”
“他們沒有認出,可我認出了。”
溫畫緹細數時辰,那碗茶被她下了軟筋散。
要不了多久,程珞就會全身無力癱倒。她握緊袖裡的匕首,沒想到一切竟會如此順利,他不猜不疑,剛進門就喝了茶。這回任是大羅神仙,也救不了他!
“是啊,你認出了,因為我沒想瞞著你。”
程珞突然拿起案上的瓷盞,“你在這裡下藥了,緹娘。香爐你也下藥了,是不是?”
溫畫緹倏而皺眉,匕首抓得更緊,心驚肉跳地盯他。
就在這刻,他緩緩後移,無力靠在背後的牆面。“這軟筋散,是東夷的蛇蟲子所制,我嚐出來了。”
程珞力竭地搖頭,望向她:“緹娘,你今日叫我來,有何想問我的?問我為何要利用你,設計殺衛行止?”
她沒有吭聲,只死死盯著他。
程珞倚著背,嘆息:“你也知道,我是替官家做事。不是我要殺他,是官家要殺他。他們衛氏,是珺王的外戚,珺王乃是先帝立下的皇太孫。只要皇太孫在,官家皇位哪有安穩的一日?”
“原本,我只是想幫你逃出衛氏魔窟,可是後來我又想,既然衛氏擁立珺王,我為何不趁此一併殺之?一來,你既可以擺脫他,二來,我又可以跟官家交代。緹娘,我知曉事後你必定怨我,可我沒有辦法。我利用了你,這事我對不住你......”
“你只是這事對不起我麼?”
她再也忍不住,赤紅了眼,突然拔出匕首,抵向他胸口。“你為何,要殺我丈夫!”
“你丈夫......”
程珞低頭看胸口的匕尖,喃喃:“你果然還是猜到了,我就知道你能猜著。”
程珞對上她的眼:“緹娘,子稷的死我亦沒有辦法。我與子稷同朝為官,他是正四品,我是從四品,我們倆共同掌管禁庭宿衛軍,都是官家的手足。子稷這個人,為官太清正,他不懂在官家手下做事,不需兩袖清風,只要聽話就行了。”
“官家告訴我,他只認我做心腹,只要子稷不在,我便能取代他,成為正四品的翊衛郎。從前是我與他兩人分管宿衛,只要他不在,我便可以獨攬權柄。”
“緹娘,從前到現在,我與子稷十年的同窗,他做什麼都勝過我,如今,我也想勝他一把...你說我虛偽也好,貪婪也罷,勝者王敗者寇,他的武功那麼好,我能殺得了他,也算我的本事,我勝了......”
說到這兒,匕首刺破厚重的衣裳,寸寸抵進。
穿透皮肉的瞬間,他突然眸泛淚光,怔怔盯她惱怒的臉,“緹娘,你約莫不信,我對他雖起了殺心,卻唯獨沒想傷過你。前幾回幫你,我都是真心的,真心想送你離開京城。你還記得嗎?我曾問過你,倘若有日我做了錯事,你可會寬恕我?”
這話他的的確確問過,在她與衛遙大婚的前夕,程珞漏夜前來幫她謀劃,就在那時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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