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宿舍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打斷了塔莉婭的思緒。進來的是伊戈爾,那個綽號“工程師”、負責爆破和電子裝置的年輕隊員。他手裡端著兩個冒著熱氣的軍用罐頭,臉上掛著那副慣有的、有點狡黠的笑容。
“喲,准尉,還在覆盤呢?吃點東西,炊事班留的,土豆燉肉,雖然味道像糊牆的泥。”伊戈爾把一罐放在塔莉婭手邊,自己靠著門框,拉開另一罐的拉環,毫不客氣地吃了起來。
塔莉婭被打斷,有些懊惱,但也沒拒絕食物。她確實餓了。拿起罐頭,溫熱的觸感讓她冰冷的指尖稍微回暖。
“我只是……在想他們是怎麼做到的。”塔莉婭低聲說,用勺子攪動著罐頭裡糊狀的食物,“那些特遣隊員。我們的裝備比他們先進至少一代,訓練體系更完整,可我們就像……就像瞎子一樣,被他們看著,聽著,甚至通訊都被他們隨意切入。”
伊戈爾嚼著土豆,含糊不清地說:“覺得被打擊自信了?正常。我第一次在緩衝區邊緣碰到他們那類人時,反應比你還大。”
他吞下食物,擦了擦嘴,眼神里那副玩世不恭淡去了一些,多了點回憶的神色。
“准尉,”他看著塔莉婭,眼神認真,“這裡是暗區,別太把‘先進’和‘體系’當回事。那些特遣隊員,還有緩衝區裡真正厲害的角色,他們是在用這裡的一切——廢鐵、垃圾、地形、甚至是我們覺得無用的知識——當作武器和盔甲。他們不會跟我們拼正面火力,不會進入我們熟悉的交戰距離。他們玩的是另一套遊戲。”
“至於他們會‘絕活’……”伊戈爾聳聳肩,恢復了那副略帶調侃的語氣,“我聽說過的可不止今天這些。有人能用摩托車發動機改裝成簡易發電機給干擾裝置供電;有人能把老式照相機的閃光燈改成致盲武器;有人能透過分析不同季節的植物生長情況,判斷一片區域近期是否有人頻繁活動;甚至……有人能靠聽地下水流的聲音,找到隱藏的坑道入口。”
他走近一步,壓低聲音:“年初跟‘福建龍’那隊人合作的時候,我偷偷觀察過他們的一個傢伙。他揹包裡有個用破舊收音機、幾塊電路板和一堆亂七八糟電線焊出來的玩意兒,他說那是個‘土法被動雷達’,靠接收空中飛機、甚至衛星洩露的微弱電磁訊號來大致判斷方位和型別……雖然精度可能爛得要命,但在完全沒有預警體系的地方,那玩意可能就是救命的耳朵。”
塔莉婭聽得目瞪口呆。收音機爆改被動雷達?這完全超出了她的知識範疇,聽起來更像是民間科學怪人的妄想。
“你覺得不可思議?”伊戈爾看穿了她的想法,“但在這裡,能活下去、能幹掉敵人的東西,就是好東西。他們沒那麼多條條框框,也沒那麼多‘這不符合規範’的顧慮。為了活下去,為了完成任務,他們什麼都敢想,什麼都敢試。而我們,”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塔莉婭,“被訓練得太‘標準’了,有時候反而成了束縛。”
塔莉婭沉默了。伊戈爾的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她思維裡一扇從未觸碰過的門。她一直以來的自信,是建立在特維拉軍事體系這個龐大、精密、先進的“標準”之上的。但在這個體系邊緣甚至之外的“暗區”,存在著一套以生存為唯一導向、充滿隨機應變和極端實用主義的“非標準”法則。而今天,她親眼見證了這套法則在實戰中展現出的、令人戰慄的威力。
“所以……我們該怎麼應對?”塔莉婭問道,語氣不再是質疑,而是帶著一種求知的困惑。
“學習,適應,或者……離他們遠點。”伊戈爾攤手,“隊長的意思很明白,儘量別跟這些地頭蛇起衝突,必要時甚至可以有限合作,但永遠要保持警惕,因為他們和我們根本不是一個路數。至於你……”
他指了指塔莉婭的筆記本:“別老用學院那套去分析他們,你會瘋掉的。試著理解他們的邏輯,如何用最少資源達成最大效果,如何利用環境成為武器,如何讓自己變得不可預測。這對你有好處,就算你永遠不用像他們那樣戰鬥。”
說完,伊戈爾打了個哈欠:“行了,優等生,早點睡吧。明天說不定又有啥破事。記住,在這兒,活著分析比死了正確重要得多。”
他擺擺手,拉開門走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宿舍裡重新安靜下來。塔莉婭看著筆記本上那些雜亂的分析和問號,又看了看旁邊空了的罐頭盒。伊戈爾的話在她腦海裡迴盪。
她合上筆記本,關掉了檯燈,躺在狹窄的行軍床上。黑暗中,OTS-44營地的火光、精準的槍聲、鬼魅般的身影、還有“福建龍”那句“看好你的新兵蛋子”……再次浮現。
但這一次,除了挫敗和困惑,她心中悄然生出了一絲別樣的東西,不是認同,而是一種沉重的好奇和警醒。
她開始意識到,卡莫納這片土地教給她的第一課,可能不是如何運用她學到的戰術知識去贏得勝利,而是如何在一個規則完全不同的遊戲中,先保住性命,然後……或許才能談及其他。
窗外,營地探照燈的光柱再次掃過。遠處,歐特斯山脈的輪廓在星空下沉默著,彷彿隱藏著無數個像“福建龍”小隊那樣,遊走於黑暗與生死邊緣的、不可預測的“非標準”存在。
塔莉婭閉上眼睛,但她知道,自己今晚恐怕很難入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