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威爾這種如同精密機器般規律卻毫無生氣的狀態，持續了大約一週。
這種極端的封閉和情感剝離，本身就是一種嚴重的精神病症候。
主治醫生決定對麥威爾進行一次更深入的神經心理學評估和腦部影像學複查，試圖瞭解他大腦內部究竟在發生什麼變化。
檢查在一種近乎詭異的配合下完成。
麥威爾對所有的指令，無論是要求他移動肢體、回答簡單問題，還是保持靜止進行腦部掃描，都如同接受程式輸入般精準執行，沒有一絲牴觸，也沒有一絲情緒波動。
然而，這一次的檢查結果，讓所有知情者的心都沉入了谷底。
醫生拿著最新的腦部代謝活動對比圖和認知測試結果，面色極其凝重地向雷諾伊爾彙報：“指揮官，情況……非常不樂觀。麥威爾先生大腦中與自傳體記憶、情景記憶鞏固相關的區域，特別是海馬體和內側顳葉，其代謝活性在過去一週出現了加速衰退的跡象。”
他指著影像圖上幾處明顯暗淡的區域：“你看這裡，還有這裡……活性顯著降低。這與他表現出來的、日益嚴重的記憶提取困難和對近期事件遺忘加快的現象是吻合的。”
“這意味著什麼？”雷諾伊爾的聲音乾澀。
“這意味著，他記憶流失的速度，可能比我們預想的還要快。”醫生語氣沉重，“按照這個趨勢，如果找不到辦法遏制或者逆轉，他可能會在相對較短的時間內……遺忘掉絕大部分近期發生的事情，甚至包括更早的一些非核心記憶。”
醫生頓了頓，說出了最殘酷的預測：“最終，他可能只會保留最基本的生活常識、一些如同本能般的軍事技能、以及……那些因為創傷而異常深刻、難以磨滅的負面記憶，比如失敗、犧牲、無力感。至於身邊的人，熟悉的環境，甚至他為之奮鬥的‘目標’的具體細節……都可能逐漸變得模糊，直至徹底消失。”
也就是說，他會徹底活在一個由破碎常識和痛苦記憶構成的、更加孤立和灰暗的精神牢籠裡。
瑪利亞的陪伴，伊萬的忠誠，雷諾伊爾等人的信任，乃至“卡莫納工人黨”和“炮兵革新”這些他目前賴以支撐的“程式”……都可能從他逐漸沙化的記憶海灘上流逝。
這個訊息如同最後的喪鐘，在雷諾伊爾耳邊敲響。
他步履沉重地走出醫生辦公室，正好看到瑪利亞端著溫水從麥威爾的病房裡出來。
她的眼眶依舊是紅的，但眼神里已經多了幾分麻木的平靜。
“瑪利亞……”雷諾伊爾叫住了她，猶豫著是否要告訴她這個更壞的訊息。
瑪利亞似乎從他的表情中讀出了什麼，她輕輕放下水杯，聲音有些飄忽：“醫生……又說什麼了？”
雷諾伊爾看著她那強裝鎮定的樣子，最終還是艱難地開了口，將醫生關於記憶加速流失的判斷，儘量委婉地告訴了她。
瑪利亞靜靜地聽著，沒有流淚，也沒有崩潰。
她只是緩緩地低下頭，看著自己因為長期勞作而有些粗糙的雙手，良久，才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所以……他連我是誰……都會忘記，對嗎？連我現在這樣……看著他，他都會忘記……”
雷諾伊爾沉默著，無法回答。
瑪利亞抬起頭，望向那扇緊閉的病房門，眼神空洞，彷彿透過門板，看到了裡面那個正在一點點“消失”的人。
“沒關係……”她喃喃自語，更像是在說服自己，“我記得他就好……我記得，就夠了。”
她轉身，重新拿起水杯，走向開水間，背影單薄而倔強，彷彿要用自己渺小的身軀，去對抗那無情流逝的時間與記憶。
病房內，麥威爾對即將到來的、更深的遺忘一無所知。
他剛剛“處理”完炮兵陣地選址的批註，正按照“程式”準備進入下一項——“審閱”工人黨建黨綱要。
他拿起那份熟悉的檔案，目光落在紙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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