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南方政府控制區，阿什福德市
這座城市比拉維諾更靠南，規模也更大一些，混亂和衰敗的程度卻絲毫不減。街道上滿是泥濘和垃圾，破敗的建築外牆貼滿了褪色的廣告和斑駁的徵兵告示。物資匱乏的陰影籠罩著每個角落，只有少數與南方政府或科倫有聯絡的商鋪還能維持基本的貨架。
米洛斯和薩沙藏身在一處由安全域性秘密安排的公寓裡，位於城市邊緣一片擁擠的工人住宅區。窗戶用厚紙板封著縫隙，只留下觀察外界的縫隙。房間狹小簡陋，但還算安全，至少暫時如此。
自從在拉維諾僥倖逃生後，兩人行事變得更加謹慎。他們按照安全域性聯絡人的指示，暫停了大規模的宣傳和串聯活動，轉而專注於鞏固已有的、經過考驗的小圈子，透過極其隱秘的方式傳遞經過精心簡化、剝離了直接政治標籤的“希望資訊”——關於團結、互助、對更好生活的樸素嚮往。
然而，外部環境的變化讓他們感到不安。最近幾天，一種新的“聲音”開始在阿什福德市的某些公共場所出現。
今天上午，距離他們公寓兩個街區外的一個小廣場上，又聚集起了一群人。大約二三十個年輕人，穿著還算整潔但款式混雜的服裝，舉著用硬紙板粗糙製作的標語牌，上面用醒目的顏料寫著：
“我們是南方的無畏戰士！”
“真正的卡莫納人，驅逐北方傀儡！”
“團結在南方政府旗下，恢復卡莫納榮光！”
“科倫朋友幫助我們走向繁榮！”
一個看起來像是學生領袖的年輕人，正站在一個破木箱上，用簡易擴音器聲嘶力竭地演講，聲音透過薄薄的牆壁隱約傳來：
“……同胞們！看看我們周圍！是誰造成了我們的貧窮和分裂？是北方的那些懦夫和他們的特維拉主子！他們背叛了卡莫納，只想維持分裂，好讓外國人來掠奪我們的資源！而我們南方，才是卡莫納真正的希望！我們有科倫合眾國這樣強大、文明的朋友支援！他們給我們帶來技術、投資、還有真正的民主理念！我們要團結起來，支援我們的政府，拿起武器，把北方的叛徒和他們的外國主子趕出去！讓卡莫納在我們手中實現統一和復興！……”
演講充滿了激情的口號和對北方的刻骨仇恨，反覆強調“南方政府是唯一合法代表”、“科倫是帶來光明和進步的朋友”。圍觀的人群稀稀拉拉，大部分是面無表情、為生計奔波的行人，偶爾有幾個看起來遊手好閒的年輕人跟著起鬨幾句，但更多的是一種麻木的觀望。
薩沙透過窗縫，用一個小型望遠鏡觀察著廣場上的情況，眉頭緊鎖。
“看那幾個喊得最響的，衣服料子比旁邊看熱鬧的好不少，鞋子也乾淨。還有那個演講的，口齒太流利了，不像普通學生，倒像……排練過。”
米洛斯坐在桌邊，正在用暗語整理一份關於本地工廠近期停產情況和工人情緒的小報告，聞言抬起頭，推了推眼鏡：“而且你注意到沒有，他們只罵北方政府和特維拉，對南方政府內部的腐敗、物價飛漲、還有科倫顧問團實際上的控制隻字不提。‘科倫朋友’？哼，說得好像他們真是來做慈善的一樣。”
“南方政府推出來的‘官方反對派’，或者說，‘可控的狂熱分子’。”薩沙放下望遠鏡，語氣帶著譏諷，“他們需要一些‘民間聲音’來轉移矛盾，把民眾對現狀的不滿，全部引向‘北方的威脅’和‘特維拉的陰謀’。同時，也是在給科倫的干預披上一層‘應卡莫納人民呼籲’的外衣。這套把戲，拙劣，但有時候對一部分走投無路或者被矇蔽的人，還真有點用。”
米洛斯嘆了口氣：“是啊。真正的苦難就在眼前——工廠停工，工資拖欠，物價一天一個樣，警察和官僚只知道敲詐勒索。可他們告訴你，這一切的根源在北方，在特維拉。只要你跟著他們‘反抗北方’，‘擁抱科倫’，好日子就會來。這是一種……廉價的希望販賣。”
“更危險的是，”薩沙壓低聲音，“這些人活動越來越頻繁，而且似乎有意識地在我們之前活動過的區域附近出現。安全域性的人警告過，DBI（南方政府情報局）和科倫CIA可能想用這些‘狂熱分子’作誘餌，或者製造一種‘全民反北’的假象，逼迫潛伏的我們或者同情我們的人暴露，或者至少讓普通民眾不敢接近我們。”
兩人陷入了短暫的沉默。窗外，那慷慨激昂又空洞無比的演講聲還在隱約傳來，像背景噪音一樣侵蝕著這座城市的真實苦難。
“我們不能被他們帶偏節奏。”米洛斯最終說，眼神變得堅定，“我們的工作要更下沉，更貼近真正的痛苦。不談宏大的‘主義’，先談具體的事：哪家工廠又剋扣了工傷賠償，哪個市場管理員又胡亂罰款，哪片街區的孩子因為缺藥得不到救治……把這些具體的、每個人都能感受到的不公記錄下來，用最樸素的語言在小圈子裡傳播。讓人們先意識到，壓迫他們的，不僅僅是遠在北方的‘敵人’，更多是近在眼前的、這些喊著漂亮口號的人所服務的體制。”
薩沙點頭：“對。同時，也要小心甄別。這些‘狂熱分子’裡，可能混著真正的DBI探子，或者被收買來當眼線的人。我們的聯絡必須更分散，更隨機，絕不能形成固定模式。”
他們將觀察到的關於“官方狂熱分子”的情況，用密語寫成簡短的報告，準備透過下一次死信箱投放傳遞給安全域性聯絡人。這些資訊或許對埃爾米拉分析南方政府內部輿論操控策略和科倫心理戰手法有所幫助。
就在他們低聲商議時，樓下街道傳來一陣喧囂。幾輛塗著南方政府警察標誌的皮卡車呼嘯而過，車上的警察用喇叭喊著：“根據市政法令，未經批准的集會必須立即解散！重複，立即解散！”
廣場上的演講戛然而止。那群舉著標語的年輕人似乎早有準備，並沒有驚慌，而是在幾個領頭者的示意下，迅速收起標語，混入四周看熱鬧的人群，很快消失在小巷中。
警察的皮卡車在廣場繞了一圈，並沒有真正下車驅趕或逮捕任何人，更像是完成了一次“例行巡邏”和“警示”，然後也揚長而去。
“看，配合得多默契。”薩沙冷笑，“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既展示了‘官方允許的民意’，又維持了‘法律與秩序’的表象。都是演給上面（科倫）和下面（普通民眾）看的戲。”
米洛斯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不僅僅是因為潛伏的壓力，更是因為這種無處不在的虛偽和操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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