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陝蘇區,通江縣北部,麻柳灣。
1933年11月的風,裹著深秋的寒意,刮在臉上像小刀子割。麻柳灣的幾間土坯房外,幾株老槐樹的葉子落了一地,枯黃的枝椏在風中晃悠,透著一股蕭瑟的破敗感。
紅四軍獨立團的團部就設在這裡的一間最大的土房裡,屋裡的煤油燈芯挑得老高,昏黃的光映著牆上那張簡陋的川陝蘇區地圖,也映著團部幾個幹部緊繃的臉。
李雲龍靠在那張掉了漆的木桌旁,手裡攥著一根旱菸杆,菸絲已經燃了半截,卻沒抽一口。他濃眉緊鎖,目光死死盯著地圖上通江以東的一片空白區域,嘴裡嘟囔著:“這川軍都憋了半個月了,到底想搞什麼名堂?天天派小股隊伍晃悠,跟沒頭蒼蠅似的,一點章法沒有。”
站在他身邊的團副邢志國,手裡拿著一份剛整理好的情報,眉頭同樣擰成了疙瘩。他推了推鼻樑上的舊眼鏡,沉聲道:“團長,根據各營傳回來的訊息,最近三天,東線的南江、宣漢方向,川軍的偵察兵和小股巡邏隊明顯增多,最遠的一次已經摸到了我們麻柳灣外圍十里地的山坳,被一營的哨兵給趕跑了。”
李雲龍猛地吸了一口煙,嗆得咳嗽兩聲,他把煙桿往桌上一磕,菸灰落在滿是油漬的桌面上:“不對勁,絕對不對勁。劉湘那老小子之前被我們打得丟盔卸甲,現在突然這麼頻繁地試探,肯定憋著壞水。”
他話音剛落,屋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戰士的大喊:“團長!團副!交通員趙老根回來了!他……他帶傷回來的!”
李雲龍和邢志國同時起身,快步走出土房。只見村口的土路上,一個渾身是血的身影正跌跌撞撞地往這邊跑,身上的粗布褂子被撕開了好幾道口子,胳膊上還纏著一塊染血的布條,腿上的褲管也破了,露出的小腿上滿是泥汙和劃傷,每走一步都踉蹌不穩。
那是交通員趙老根,五十多歲的年紀,臉膛黝黑,平時總是樂呵呵的,蘇區的交通線他跑了十幾年,比誰都熟。
“老根!”李雲龍大步衝過去,一把扶住趙老根,感覺他整個人都快虛脫了。
趙老根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最後的光亮,他死死抓住李雲龍的胳膊,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只能從喉嚨裡擠出微弱的氣音:“李……李團長……川軍……二十萬……”
“慢點說!老根,慢點說!”李雲龍的心猛地一沉,他扶著趙老根坐在旁邊的石頭上,從戰士手裡接過水壺,擰開蓋子遞到他嘴邊。
趙老根猛灌了幾口涼水,緩了一口氣,這才斷斷續續地把事情的經過說了出來。
原來,三天前,獨立團接到上級命令,東線的水源供應吃緊,尤其是麻柳灣和周邊幾個據點的水井,因為連日行軍打仗,水位下降得厲害。趙老根主動請纓,去東線的大巴山深處尋找新的水源,順便探查一下東線的敵情。
他一路翻山越嶺,走了兩天,終於在大巴山深處的黑風口找到了一處山泉。可就在他準備取水的時候,卻意外撞見了一支龐大的川軍部隊,正沿著山路往蘇區方向移動。
“黑壓壓的一片啊……”趙老根的聲音帶著恐懼,雙手比劃著,“數不清的人,還有大炮、馬車,扛著川軍的軍旗,領頭的是個戴眼鏡的矮胖子,聽他們喊是王陵基的第五路主力!”
李雲龍的眼神驟然變得銳利:“你看清楚了?有多少人?往哪個方向走?”
“看不清楚,但起碼……起碼有好幾萬!”趙老根喘著氣,“他們分成了六路,從不同的山路往蘇區這邊包過來,還有的從宣漢、南江、旺蒼那邊過來,聽他們聊天,說是要……要合圍蘇區,踏平我們的根據地!”
邢志國臉色一變,立刻接過話頭:“六路合圍?劉湘這是下死手了!”
趙老根繼續說道,他當時不敢聲張,躲在山洞裡觀察了整整一個時辰,確認了川軍的行軍路線和人數,這才轉身往回跑。可剛跑到黑風口的山口,就被川軍的巡邏隊發現了。
“他們有槍,我沒武器,只能跑。”趙老根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傷,“他們追了我十幾裡,我把藏在懷裡的情報塞到了石頭縫裡,才勉強甩掉他們。但腿上捱了一槍,胳膊也被刺刀劃了一下,拼了命才跑回來……”
說到這裡,趙老根的眼睛慢慢閉上,頭也歪了下去,抓住李雲龍胳膊的手也無力地垂了下來。
“老根!老根!”李雲龍大喊兩聲,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脈搏,最終只能緩緩閉上眼,聲音沙啞得厲害,“他走了……”
邢志國拍了拍李雲龍的肩膀,沉聲道:“團長,趙老根用命傳回來的訊息,不能不信。我們必須立刻把這個情況上報給指揮部,同時讓各營進入戰備狀態!”
李雲龍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悲痛,猛地站起身,對著身邊的通訊兵大喊:“傳令!一營立刻撤回麻柳灣,二營駐守外圍據點,三營接管水源地,所有戰士卸下輜重,拿起武器,進入一級戰備!另外,立刻派通訊兵去通江指揮部,向徐總指揮彙報敵情!”
“是!”通訊兵應聲轉身,快步跑向通訊室。
李雲龍走到地圖前,手指在地圖上的宣漢、南江、旺蒼、通江幾個地方劃了一圈,臉色凝重得能滴出水來。
“六路合圍……二十萬大軍……”他低聲唸叨著,拳頭攥得咯咯作響,“劉湘這老東西,是想把我們紅軍困死在川陝蘇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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