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暖回來之後，棲梧院的氣氛像是被人輕輕擰緊了發條，又重新走了起來。
頭兩天她安靜地待在西廂，將暗衛服重新漿洗了一遍，將匕首開了刃，將那些在暗衛營舊屋裡擱置了半個月的東西一一歸位。背上新生的疤痕已經開始變淺，偶爾用力時還會牽扯到一點鈍脹，但已經不再礙事了。她每日清晨在廊下等著江珏醒來，應他的喚去倒茶、磨墨、取書卷，像從前一樣守著暗處，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江珏沒有追問她在暗衛營裡具體經歷了什麼。他只是照常喚她“阿暖“，照常讓她站在書案邊多待一會兒再退，照常在她從廊柱陰影裡現身時眼底浮起一抹極淺的暖意。
但他的目光太明顯了。
院中新來的小廝和婢女或許還看不太出來，只覺得六公子對這個暗衛比尋常主人對屬下更溫和幾分。可青松跟江珏的時間最長，從西院便一路跟著，他看得分明——公子的目光落在阿暖姑娘身上的時候，和在旁人身上完全不同。阿暖姑娘給他倒茶時，他會等她放下茶盞之後才端起來；阿暖姑娘磨墨時，他會悄悄把桌上的雜物挪開讓她好站得更近些；阿暖姑娘從廊柱陰影裡走出來的時候，公子的呼吸會不自覺地變輕半拍，像是在等她走近自己時才肯好好吸那口氣。
青松知道自己的本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每日灑掃庭院時故意把阿暖姑娘常站的那片廊柱附近擦得格外乾淨些，又把西廂窗臺上那盆枯了的文竹換了一盆新的來。他想著，公子那樣的人大約這輩子第一次對什麼人這樣上心，他只是個做下人的，幫不上什麼忙，至少能讓公子看著舒心些。
那些新來的護衛們也在暗暗傳著話。領頭的王護衛來棲梧院之前是知道六公子不受寵的，來了之後也做好了伺候一個病弱公子的準備。可這段時日相處下來，他漸漸覺得這位六公子不像傳聞中那般簡單——他對所有人都是淡淡的，唯獨對那個黑衣暗衛不同。王護衛說不上來具體哪裡不同，只是覺得每次那暗衛從廊柱後面現身的時候，六公子整個人都會微微動一下。那種“動“極其細微，眼皮抬起的幅度比平時快半息，坐姿會不自覺地正上幾分，像是身體比意識更先一步察覺了那個人的存在。
“六公子對她不一般。“王護衛在換崗時壓著聲音跟同僚說了這麼一句，對方點了點頭，沒有多問。他們都心裡有數，有些事知道就好，不必說破。
溫暖大約也感覺到了。她不是遲鈍的人，五官敏銳的她能清晰的捕捉到那些細微的差異——別人喚她“阿暖姑娘“時是尊敬，江珏喚她“阿暖“時是另一個溫度。但她只是盡著自己的本分，守著他的院子和他的安靜，在他喚她的時候出現在他面前，在他不需要她的時候退到角落裡，繼續做那個沉默的影子。
日子一天天過去，溫暖背上的傷徹底好了。新生的皮膚已經長成了和周圍一樣的顏色，只有用手按下去時才能摸到一層薄薄的、平滑的凸起。她活動筋骨時已經沒有任何牽扯和鈍脹了，這具身體在洗髓丹的滋養下恢復得比她預想中更快，內力流轉通暢，經脈壁比從前更加堅韌寬闊。她開始覺得長久地悶在西廂和廊柱後面會讓自己懈怠，於是便在清晨或黃昏的時候，去院中那塊不大的空地上活動身體。
棲梧院的院子不算大，東牆下有一塊被竹叢和廊柱圍出來的空地，方方正正不到三丈見方，是原身記憶中暗衛營訓練場縮小了幾倍的模樣。溫暖便在那裡練功。沒有人在旁邊看著的時候，她會把暗衛營學的那些短打招式從頭到尾走一遍，拳腳破風、身形如影，動作乾淨利落，帶著暗衛營淬鍊出的狠厲。有時她也會在原地站樁，將內力在經脈中一遍一遍地推過那些她已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路線，讓氣息在體內形成一個又一個完整的迴圈。
江珏有時候會在窗邊看她。
他靠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手裡照舊捧著一卷書，可目光透過窗紙的縫隙落在院中那個黑衣的身影上。她動起來的時候和安靜站在廊下的樣子完全不同——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到分毫，拳腳之間的銜接幾乎沒有間隙，身形起落如一隻貼著地面掠過的燕子，帶著一種冷冽的、經過無數次生死錘鍊的凌厲美感。江珏看她看得很慢，從她抬臂的角度看到她轉身時的重心偏移，從她落步的輕響判斷她內力運轉的深度。他知道她比他第一次見到時更強了，那種強不是突兀的飛躍，而是這具身體在恢復和休養之後自然而然地展露出了原本被暗傷壓住的潛力。
他彎了彎唇角，在窗後將書頁翻過去一頁，假裝自己什麼都沒有看見。
而溫暖在空地上收勢站定的時候，會感覺到一束來自窗後的目光輕輕落在自己背上。她不會回頭，只是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垂下眼調勻呼吸，然後轉身走回廊下。可她的指尖會在袖中微微蜷一下，像是把那束目光的溫度悄悄攥住了，藏進掌心裡。
棲梧院裡的日子就這樣流淌著。安靜的、平穩的、像一條漸漸被磨平了稜角的溪流，將暗衛營那半個月的陰影一點一點地拋在身後。素心蘭在新盆裡慢慢緩了過來，抽出了幾片嫩葉，竹叢的枯枝被修剪齊整，青松每日勤快地灑掃庭院。新來的小廝和婢女漸漸習慣了這院子裡那個話不多的黑衣暗衛，也漸漸習慣了六公子落在那暗衛身上的、比旁人多了幾分的目光。
溫暖站在廊下，看著院子裡被秋風吹得乾乾淨淨的青磚地，想著那個少年說“回來了就好“時眼底的光。她彎了彎唇角，在沒有人看見的角度無聲地笑了一下。然後她轉身回了西廂，將匕首重新別在腰間，準備開始新一天的守候。
日子過得平靜，像被秋陽曬透了的棉絮，蓬鬆而妥帖。
溫暖在棲梧院的日子漸漸恢復了原來的節奏——清晨守在暗處等江珏醒來，白天應他的喚去倒茶磨墨取書卷，傍晚在那塊不大的空地上練功，夜間隱在廊柱的陰影裡守著院子的安寧。一切都很平穩，平穩到她幾乎要以為日子會這樣一直過下去，直到那日清晨她醒來時，察覺到了身體中一絲極輕微的異樣。
那感覺很淡，淡到若不刻意留心幾乎不會發覺——丹田深處泛上來一陣若有若無的鈍意，像是極遠的地方有什麼東西在慢慢地翻湧、甦醒。溫暖在床沿坐了片刻，閉目感受了一下那股氣息的源頭和走向，然後睜開了眼。
三月紅。今日是十四日了。
從第一次毒發之後她便知道，三月紅髮作前一日身體便會給出細微的提示，比任何日曆都精準。那絲鈍意不急不躁地盤踞在丹田深處，像一隻蟄伏的獸在緩慢地舒展身體，告訴她自己來了。上一次她跪在江珏面前求了三日，疼到在他懷裡失去意識才換到那粒解藥。可那是第一次的規矩，按暗衛營的規定，從第二次開始，暗衛只需在每月十四日向主人求藥，主人給瞭解藥之後便可以由暗衛自己決定何時服下。她可以在十四日求到藥之後立刻服下，在毒性還未完全發作之前便將它壓下去。
溫暖垂下眼，在心裡盤算了一下時間。如今還早，江珏大約剛起身，她不能一大早就去打擾他。等午後吧，午後他看書看得倦了的時候，她再求藥。那時候不早不晚，既能避開晨起的忙碌，也不至於拖到毒素真正翻湧起來之後再開口。
她想得妥帖周全，可事情並沒有按照她的計劃走。
晨光初透的時候，溫暖照例在主屋門外等著。江珏推門出來時目光便落在了她身上——她站在廊下，黑衣整潔，面巾覆臉，依舊是那副安靜恭謹的模樣。可江珏的腳步在她面前停了一瞬，他的目光在她眼底極快地掠過，像是察覺到了什麼。那雙極黑的眸子微微眯了一下，隨即恢復了平日的溫度。
“阿暖。“他喚她。
“在，主人。“溫暖抬眼看他。
江珏沒有像平時那樣吩咐她去做事，而是抬手朝書房的方向指了指：“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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