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暖愣了一下。他在問自己吃了嗎。他燒到三十九度,躺在床上起不來,睜開眼睛問的第一句話不是“我好難受”,不是“幫我倒杯水”,而是“你晚上吃了嗎”。溫暖的心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她看著他蒼白的臉、乾裂的嘴唇、還貼在額頭上的退熱貼,看著他明明自己病得連坐起來的力氣都沒有卻還在擔心她有沒有吃飯的樣子。心裡那塊柔軟的地方被撞得很疼,疼得她眼眶有些發酸。
溫暖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她只是看著他,輕聲說了一句:“餓了吧?我熬了粥,你吃點。”
她的聲音不大,但很溫柔。
謝景明看著她,沒有說話。他的眼睛裡有光,那光很微弱,像是快要燃盡的蠟燭最後一跳的火苗,但他在努力地讓它亮著。
溫暖起身去了廚房。粥一直放在鍋裡保溫著,她盛了一碗,又從小冰箱裡端出兩個小碟子——一碟是自己醃的蘿蔔,切成了薄薄的片,淡黃色的,帶著醋和糖的味道;另一碟是涼拌的黃瓜,拍碎了,拌了蒜泥和香油。都是清爽的小菜,配粥正好。
這是她在謝景明睡著的時候做的。她坐在床邊守著他的時候,腦子裡一直在想——他醒了會餓的,他一天沒吃東西了,光喝白粥太寡淡了,得有點小菜才行。所以她趁著他還睡著的時候,輕手輕腳地回了自己的房間,翻出冰箱裡的蘿蔔和黃瓜,切了,拌了,裝進小碟子裡,又輕手輕腳地端了過來。整個過程她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怕吵醒他,又怕他醒了的時候自己不在身邊。
她把托盤放在床頭櫃上,坐到床邊,端起粥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謝景明的嘴邊。
謝景明看著那勺粥,又看了看溫暖。她的臉上沒有戴口罩,整張臉完整地暴露在了昏黃的燈光下——眉形細而淡,眼尾微微上挑,鼻樑小巧而挺拔,嘴唇是淡淡的粉色,沒有塗任何東西,但很好看。比照片裡好看,比他在貓眼裡偷看到的好看,比他想象過無數次的樣子都要好看。
他張開嘴,吃下了那勺粥。粥已經涼到剛好可以入口的溫度了,不燙不涼,米粒煮得軟爛,在嘴裡慢慢化開,帶著一股樸素的、糧食本身的甜味。
溫暖又舀了一勺,送到他嘴邊。他就那樣一口一口地吃著,目光一直沒有從溫暖臉上移開。他吃得很慢,不是因為不想吃,而是因為捨不得把目光從她臉上移開去吃粥。他想把這一刻記住——她坐在他床邊,端著粥碗,沒有戴口罩,頭髮有些凌亂,眼睛裡有專注和認真,還有一絲她可能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溫柔。
“好吃嗎?”溫暖問,和上次一樣的問題,但這次她不是在客氣,她是真的想知道。
“好吃。”謝景明說,和上次一樣的回答,但這次他的聲音不啞了,字也說得更清楚了。
兩個小菜,醃蘿蔔和拌黃瓜,她也一筷一筷地夾給他。他吃得很安靜,她喂得也很安靜,房間裡只有瓷勺碰到碗沿的輕微聲響,和兩個人交織在一起的呼吸聲。
吃到一半的時候,謝景明忽然伸出手,輕輕地握住了溫暖的手腕。他的手指有些涼——燒退了之後的餘溫散盡,體溫還沒有完全恢復正常。
溫暖的動作停了一下。她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那雙眼睛,和之前不一樣了。
以前他看她的眼神是溫和的、有分寸的,那雙眼睛會笑,會說話,會讓她覺得舒服和安全,但她從來不敢仔細去看裡面裝的是什麼。因為一旦仔細看了,她就會發現那雙眼睛裡的東西,比她願意承認的要多得多。
可現在的他不再掩飾了。
那雙眼眸裡盈滿了專注、開心,和喜歡。
不是那種鋪天蓋地的、讓人喘不過氣來的、偏執的喜歡,而是一種更安靜的、更深層的、像是一棵樹在地下默默生長了十幾年終於破土而出的喜歡。他看著她,就像看著這世上唯一值得他看的東西。所有的偽裝、剋制、耐心、等待,在這一刻全部卸下了。他不想再藏了,也藏不住了。
溫暖的臉,在他的注視下,一點一點地紅了。
先是耳根,然後是臉頰,然後是脖子。她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眼睛看向了別處,不敢再和他的目光對視。她的手還端著粥碗,但手指已經有些不穩了,碗沿輕輕磕在瓷勺上,發出一個細小的、清脆的聲音。
“溫暖。”
簡單的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和從別人嘴裡說出來的感覺卻完全不一樣。
溫暖沒有應,她只是低著頭,看著手裡那碗還剩一小半的粥,耳朵紅得像要燒起來。
“暖暖。”
他換了一個稱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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