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暖回了訊息:“好。”隨後便站起來,拿起手機和冰檸檬水,走過走廊,敲了1505的門。門幾乎是立刻就開了,像是他一直等在門口一樣。謝景明穿著一條深灰色的家居短褲和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簡單得不能再簡單,但溫暖每次看到他都覺得好看。他的頭髮沒有刻意打理,軟塌塌地搭在額前,看起來比平時年輕了好幾歲,像一個剛畢業的大學生。他側身讓她進去,順手接過了她手裡的檸檬水。
1505的客廳和溫暖那邊格局一樣,但佈置完全不同。溫暖那邊是淺灰色牆面、原木色地板、深綠色絲絨沙發,溫暖而柔軟。謝景明這邊是深色調的——深灰色牆面,黑色皮質沙發,茶几是深胡桃木色的,窗簾是深藍色的絨面布料,整個房間的色調沉靜而剋制,像是他這個人本身。溫暖剛進來的時候覺得這裡太冷了,不是溫度冷,而是給人的感覺太冷。但現在她習慣了,甚至開始喜歡——因為他的冷,讓她的暖變得更有意義。空調已經開了,溫度設在二十四度,和溫暖那邊一樣。冷氣從出風口無聲地吹出來,整個房間涼爽而舒適,和外面被太陽烘烤的世界形成了兩個極端。謝景明拉著她在沙發上坐下來,把遙控器遞給她。
沙發是雙人的,不大,兩個人坐剛剛好。溫暖坐下之後,習慣性地往他那邊靠了靠,他伸出手臂,讓她靠進他的懷裡。這是他們之間已經形成的、不需要任何語言的默契——看電影的時候她會靠在他懷裡,他的手臂環著她的肩膀,她的頭擱在他的鎖骨下方,心臟貼著心臟。謝景明按下播放鍵,影帝那張沉穩的臉出現在螢幕上。光線昏暗,畫面質感極好,每一幀都像是一幅精心構圖的攝影作品。開場的氛圍安靜而壓抑,像是暴風雨前的寧靜,空氣裡瀰漫著一種讓人不安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溫暖很快就投入了劇情。她看電影的時候很專注,謝景明注意到了。她的眼睛會跟著畫面的焦點移動,會在關鍵資訊出現的時候微微睜大,會在反轉來臨的時候屏住呼吸。她不會像有些人那樣大驚小怪地尖叫,但她的身體會給出誠實的反應——手指會不自覺地攥緊他的衣服,呼吸會變得又輕又淺,整個人會往他懷裡縮,像是要把自己藏進他的身體裡。
“你覺得兇手是誰?”劇情推進到一半的時候,溫暖忽然轉頭問他。她的眼睛在電視螢幕的光線裡亮晶晶的,裡面裝滿了好奇和思考。
謝景明看著她那雙眼睛,覺得它們比電影好看多了。“不知道,”他說,“你覺得呢?”溫暖又看了一會兒螢幕,想了想:“我覺得是那個律師。”謝景明其實早就猜到了兇手是誰——他在溫暖來之前已經看過了。但他什麼都沒有說,而是看著溫暖推理的樣子,看著她沉浸在劇情中,看著她每次猜對時眼睛驟然亮起的模樣,還有她猜錯時微微蹙眉的樣子。所有的這些,都是隻有他才能看到的。
“為什麼?”他問。溫暖開始分析,從律師前幾集裡那些不自然的反應,到她某些臺詞裡模稜兩可的措辭,再到她和其他角色之間那些看似平常但細想之下滿是破綻的互動。她分析得頭頭是道,邏輯清晰,細節豐富,完全不像一個平時只看小說不怎麼看電影的人。謝景明看著她認真推理的側臉,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他忍不住伸出手,把她垂在臉側的一縷頭髮撥到耳後。溫暖的話頓了一下,耳朵紅了一點,但還是繼續說下去了。
窗外,太陽正烈。六月的A市,午後的陽光毒辣得能把柏油路曬化。熱氣從地面蒸騰而上,扭曲了遠處的空氣。知了叫得聲嘶力竭,像是要把整個夏天都喊出來。但沒有一絲熱氣能鑽進這間屋子。空調把二十四度的風均勻地送到每一個角落,涼爽、安靜,像是把整個夏天都擋在了玻璃外面。溫暖靠在謝景明的懷裡,他的手臂環著她的肩膀,她的頭靠在他的鎖骨下方,兩個人的體溫在空調的作用下恰到好處地交換著——不太熱,不太冷,剛好是讓對方都覺得舒服的溫度。
劇情進入了後半段,節奏越來越快,反轉一個接一個。影帝的表演在這一段達到了巔峰,溫暖看得入了神,連呼吸都忘了。她的手指無意識地在他胸口上畫著圈,那是她專注時的小動作,她自己不知道。謝景明知道。他感覺到了她指尖的溫度,隔著薄薄的T恤,在他的皮膚上畫著細小的、沒有規律的圓圈。那觸感很輕,像蝴蝶扇動翅膀,但他的心跳被那些圓圈攪亂了節奏,跳得不規律起來。他不忍心打斷她,所以他就那樣安靜地坐著,任由她的手指在他胸口上畫了一個又一個的圓,心裡想著——她要是知道我在想什麼,大概會把手縮回去,然後臉紅,然後把自己整個人藏進毯子裡不出來。他低頭看了她一眼,她完全沒有注意到他的目光,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螢幕上。影帝正在唸一段獨白,眼神里全是戲,複雜、深沉、隱忍,像是藏著無數個不能說的秘密。
謝景明忽然有些慶幸。慶幸她不會演戲,慶幸她所有的表情都是真的——開心是真的,害羞是真的,專注是真的,愛他是真的。她不是演員,不是任何其他人。她就是她,溫暖,他的寶貝。
電影接近尾聲的時候,謎底也終於揭曉。
“我就知道!”溫暖坐直了身體,轉頭看著謝景明,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我就說是那個律師吧!”她的臉上帶著一種“我猜對了”的小小得意,嘴角翹起來,鼻子微微皺著,整個人散發著一種孩子氣的、讓人想揉她頭的可愛。
謝景明確實揉了。他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頂,頭髮在他的掌心裡變得蓬鬆而凌亂。
“暖暖真聰明。”他說。
溫暖被他揉得很舒服,眯了眯眼睛,像一隻被順了毛的貓。然後又縮回了他的懷裡,重新靠好。片尾字幕緩緩升起,音樂低沉而悠長,在房間裡迴盪著。
“這個影帝演得真好。”溫暖說,聲音裡帶著一種看完好電影之後的滿足和悵然。
“嗯。”謝景明說。他沒有看影帝,他一直在看她。
“你看了嗎?”溫暖抬起頭,有些懷疑地看著他。
“看了。”謝景明的表情很坦然。
“那你覺得影帝最後那個眼神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謝景明反問。
溫暖想了想:“我覺得是釋然。他終於放下了。”
謝景明看著她,他的目光從她的眼睛移到她的鼻尖,從鼻尖移到她的嘴唇,從嘴唇又移回她的眼睛。他想說——我不知道影帝的那個眼神是什麼意思,但我知道我看你的時候是什麼眼神。那裡面不是釋然,不是放下,而是我想把你留在我身邊,很久很久。但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說出這些。他只是低了低頭,在她的額頭上落下一個吻。很輕,很柔,像一片羽毛落在了水面上。溫暖閉上眼睛,睫毛微微顫了一下。
窗外的太陽還在烤著這座城市,但屋內很涼爽。空調的冷風輕輕地吹著,窗簾紋絲不動,花架上的綠植在光線裡安靜地呼吸。
溫暖靠在他懷裡,聽著他的心跳。那心跳聲沉穩而有力,一下一下的,像是一首永遠不會停下來的、只有她能聽到的曲子。她閉上眼睛,嘴角掛著一個很小的弧度。電影結束了,但他們的故事還在繼續,沒有片尾字幕,沒有片尾曲,只有安靜的、溫暖的、讓人想要一直待下去的當下。
就在這時,敲門聲響了起來。三下,不重不輕,但在安靜的電影片尾曲裡顯得格外突兀。溫暖的身體明顯地僵了一下。突然的敲門聲觸發了溫暖的防禦機制,她的肩膀不自覺微微縮了一下,原本鬆弛地搭在謝景明腿上的手指也蜷縮起來,攥住了他的褲子。她的表情並沒有什麼變化,但她的身體已經先於她的意識做出了反應——有人來了,這個家裡除了他和她之外,有第三個人要來了。
這個認知讓她的身體進入了一種微妙的戒備狀態。她已經很久沒有體驗過,這種對“外人”的本能排斥。現在的她和謝景明在一起時,已經完全看不出曾經社恐的樣子了——她會在廚房裡踮起腳尖主動親他的嘴角,會在散步時主動牽他的手,會在他叫她“寶貝”的時候紅著臉應一聲,會在沙發上縮在他懷裡看完整部電影,會在他說“我愛你”的時候小聲地回一句“我也愛你”。她能做到這些,是因為那個人是他。在謝景明這麼長時間的耐心陪伴下,她學會了在他面前放鬆,學會了在他面前不戴口罩,學會了在他面前做最真實的自己。可她到現在也只學會了在他面前放鬆,有外人的時候,她還是做不到。
敲門聲還在繼續,並且還很有耐心的、隔幾秒敲三下。謝景明自然也感覺到了溫暖身體的變化——那瞬間的僵硬,那微妙的退縮,那攥緊他褲子的手指。他的心裡湧起一種很複雜的情緒,像是一杯調了太多味道的雞尾酒,甜、酸、苦、澀全攪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他心疼她,心疼她明明在自己的地盤上,和自己最信任的人在一起,卻因為一聲敲門聲而緊繃起來。心疼她明明已經走了那麼遠的路——從那個連口罩都不敢摘的社恐,到現在能在自己面前完全放鬆——可卻還是有很長的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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