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硯坐在陸辰希旁邊,他的感覺更直接一些。溫暖給他的第一印象是一種讓人忍不住心生憐惜的脆弱感,不是那種病態的脆弱,而是一種乾淨的、透明的、像是這個世界上的灰塵和喧囂都落不到她身上的脆弱。她站在桂花樹下的樣子,讓他想起小時候養過的一隻白貓——安靜,好看,不吵不鬧,但你知道它需要被好好對待。這種氣質在謝景明的朋友圈子裡,是從來沒有出現過的那種。
而孫哲的心情,比他們都要複雜。因為他見過她的照片。他還查過她,查過她的名字、住址、過去的經歷,他是那個把第一份資料送到謝景明手上的人,也是那個在謝景明說“不用了”之後、以為這件事就這樣結束的人。他從來沒想到他會以這種方式見到她——坐在謝景明婚禮的賓客席上,看著她穿著白裙子,站在桂花樹下,嫁給他的朋友。
孫哲看著她,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的情緒。他想起當初查她的時候,那份資料上寫著“孤兒,無父母,無親友,社恐,幾乎不出門”。那時候他覺得這就是一個普通的、有些可憐的女孩,謝景明一時興起玩玩,過段時間就會分的人。但他現在看著她,看著她眼睛裡那種乾淨的、沒有被任何東西汙染過的光亮,看著她站在謝景明身邊時那種全心依賴的、毫無保留的姿態,他才知道自己當初的想法多可笑。她不是什麼“謝景明玩玩的女孩”,她是謝景明的命。
孫哲垂下目光,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掩飾了那個片刻的失神。他想,他以後大概再也不會幫任何人查別人的資料了。
一個穿著灰色長袍的中年男人站在樹下,手裡拿著一本薄薄的冊子,對他們點了點頭。沒有冗長的儀式,沒有繁瑣的流程,沒有千篇一律的誓詞。男人只是問了兩個問題——“謝景明先生,你願意娶溫暖女士為妻嗎?”“我願意。”“溫暖女士,你願意嫁給謝景明先生嗎?”
溫暖看著他,看著他的眼睛。那裡面有期待,有緊張,有“求求你說願意”的、藏都藏不住的忐忑。她忽然笑了。不是那種害羞的、剋制的、用手掩著嘴的笑,而是一種明亮的、舒展的、像是花開到了最盛時刻的笑。她看著他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我願意。”
風把桂花樹的葉子吹得沙沙響。遠方的天空是澄澈的藍,像一塊被水洗過的、乾乾淨淨的綢緞。陽光落下來,落在她的頭髮上,落在他的睫毛上,落在他們交握的手上。
謝景明低頭吻了她。很輕,很柔,像是怕弄碎什麼,但又很堅定,像是用這個吻在告訴全世界——她是我的了。
陸辰希在鼓掌,趙硯也跟著鼓掌,林婉清擦了一下眼角,謝仲懷合上那裝飾用的書,謝景行站起來走到前面,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林晴終於按下了快門——咔嚓一聲,那個畫面被定格在了照片裡。桂花樹下,陽光正好,他吻著她的額頭,她閉著眼睛,嘴角掛著笑。
孫哲也鼓了掌,動作不算熱烈,但很真誠。他看著那個畫面,心裡那些複雜的情緒慢慢地沉澱了下去,變成了一種很簡單的、純粹的祝福。他想,謝景明這小子,運氣真好。
婚禮在溫暖的擁抱和安靜的祝福中結束了。沒有盛大的婚宴,沒有喧鬧的敬酒,沒有那些讓溫暖覺得疲憊的流程。就是一頓簡單的家宴,在這個客廳裡,圓桌旁,所有人坐在一起吃了一頓飯。溫暖坐在謝景明旁邊,碗裡堆滿了林婉清夾的菜——雞湯、魚、排骨、青菜,像是要把她喂得胖一圈才甘心。溫暖看著碗裡那座小山一樣的菜,又看了看身邊那個不停給她夾菜的人,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夠了。”溫暖小聲對謝景明說。
謝景明沒有停手,又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她碗裡:“多吃點。”
溫暖看著他,他也看著她。四目相對的時候,他們都笑了。那個笑容裡有疲憊,有喜悅,有“我們真的結婚了”的釋然,有“以後的日子還很長”的安心。
陸辰希在飯桌上終於恢復了本性,端著酒杯湊到溫暖旁邊:“嫂子,我跟你說,景明以前可不是這樣的。他以前——”
“陸辰希。”謝景明的聲音從旁邊飄過來,帶著警告。
陸辰希嘿嘿一笑,沒有說完,但溫暖已經猜到了他想說什麼。她側頭看了謝景明一眼,他正看著陸辰希,表情有些無奈,但眼睛裡是笑著的。溫暖忽然覺得,這些他以前的朋友,似乎也沒有那麼可怕。他們鬧騰,話多,有些吵,但他們看她的眼神沒有惡意,和謝景行的沉默不同,他們用一種更直接的方式告訴她——歡迎你成為我們中的一員。
窗外,A市的秋天正濃。桂花開了滿樹,甜絲絲的香氣從窗縫裡鑽進來,飄滿了整個屋子。遠處的天色從澄澈的藍漸漸變淡,變成了一種溫柔的、像是被水稀釋過的淺橙色。風從窗外吹進來,帶著花香和初秋的涼意。
溫暖靠在謝景明的肩上,手裡還握著那枚很簡單的戒指,銀色的圈,內壁刻著兩個字母——W & X。她低頭看著那個“W”,又看了看身邊那個“X”,忽然覺得——這大概就是命運吧。她來這個世界是為了遇到他,而他等了她很久很久。他們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了彼此,沒有錯過,沒有擦肩而過,就是在各自最需要的時候,剛好遇到了。
“謝太太。”謝景明低頭在她耳邊叫了一聲。
溫暖愣了一下,然後耳朵紅了。“叫誰呢?”
“叫你。”謝景明的聲音很輕,帶著笑,“謝太太。”
溫暖沒有回答,只是把臉往他肩膀上又埋了埋。但她嘴角的弧度出賣了她,那個笑藏在謝景明的肩窩裡,只有她自己知道。
謝景明低頭看著她的頭頂,看著耳後那朵鈴蘭在夕陽的餘暉裡微微顫抖的花瓣,看著後頸那一小片白皙的、溫熱的皮膚。他忽然覺得——他這輩子做過最正確的事,就是敲開了那扇門。兩扇門,一扇在走廊裡,一扇在她心裡。他敲開了第一扇,才有機會去敲第二扇。而現在,兩扇都開了。
他握著她的手,她的手指細細軟軟的,很輕地蜷在他的掌心裡,像一隻終於找到了巢的鳥。窗外的桂花開了一樹,那些細小的花朵在風裡輕輕搖晃著,悄無聲息地香滿了整個A市的秋天。
溫暖閉上眼睛,聽著他的心跳。那個心跳沉穩而有力,一下一下的,像是她在這個世界裡的錨,讓她不會飄走,讓她知道——她在這裡,有家了。
她在這裡,有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