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夜色加深，錦州城各處客棧和酒肆的燈火漸次熄滅，街面上的人聲也慢慢稀疏了下去。可城中心那座佔地廣闊的盟主府，此刻卻燈火通明。
正廳裡坐滿了人。兩側的紫檀木椅上依次排開了七八位各門各派的代表，有武當派的灰衣道人，有崆峒派的中年長老，有江南一帶幾個中型門派的掌門，還有兩三位散落在江湖上頗有聲望的獨行客。上首坐著錦州城的主人、如今的武林盟主張松，約莫五十出頭的年紀，身形高大，面容方正，蓄著一把短鬚，目光沉穩而不失銳利。他端坐於主位之上，面前的茶盞已經換過兩巡了，手邊的桌面上擱著一封拆了火漆的信函，正是今夜這場會面的由頭。廳中的氣氛比尋常的江湖聚會更凝重幾分，交談聲壓得很低，偶爾有人咳嗽一聲，在空曠的廳堂裡便顯得格外突兀。
張松掃了一眼在座的眾人，抬手示意身邊侍立的下人道：“請林公子出來吧。“
後堂的門簾掀開，一個穿著素白衣袍的年輕男子走了出來。他約莫二十出頭，身形偏瘦，面色蒼白，眼下帶著濃重的青黑，像是好久都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了。他走到廳中站定，朝張松躬身行了一禮，又朝在座的各派代表一一拱手致意，聲音不高不低，卻帶著一種努力壓住了顫意的、故作沉著的年輕聲線：“晚輩林昭，見過盟主，見過各位前輩。“
廳中幾位掌門和長老都微微頷首回禮。林家滅門的事情傳遍江湖已有二個月有餘，一開始誰都沒想到林家還有一個遺孤僥倖活了下來，更沒想到他獨自一人便從江南走到了錦州，還將林家的信物和證據一併帶到了武林盟主面前。林昭在廳中站定後，從懷中取出一隻扁平的木匣，開啟匣蓋，裡面躺著一枚暗紅色的令牌，正面刻著一隻蠍子的圖案，尾鉤彎成銳利的弧度，在燭火下泛著暗沉的光。他將那枚令牌託在掌心，聲音比方才更沉了一些：“這是家父遇害前藏入密室中的證據。血蠍門的令牌，晚輩在密室夾層中發現，上面還有半乾的血跡。若不是血蠍門所為，為何他們的人會在林家滅門之後出現在密室中？“
他說話時雙手微微發顫，像是在極力壓著某種翻湧的情緒。廳中有人低聲議論了幾句，武當派的灰衣道人伸手接過那枚令牌，湊近燭火仔細端詳了片刻，又傳給旁邊的人。令牌在幾位掌門之間傳遞了一圈，最後回到張鬆手中，他掂了掂那令牌的重量，又將正面的蠍紋對著燈光照了照，眉頭微微蹙著，沒有立刻表態。
林昭從腰間又取出一卷薄薄的帛書，攤開，上面是幾行潦草的字跡和幾個模糊的押印。他解釋說那是他父親在遇害前幾日託人暗中遞給他的一封密信，信中提到“近日有人聯絡我林家，欲以重金換取某物。吾拒之，然對方來者不善，恐有後患“。帛書中並未寫明“某物“為何物，可結合近日江湖上關於歸元訣的傳聞，在座眾人心中都不約而同地將那兩個字與歸元訣聯絡在了一起。林昭像是看穿了眾人的心思，也並不把話說死，只是將帛書攤開放在桌面上，退後半步，聲音裡帶著壓了太久的疲憊和恨意：“晚輩不求歸元訣，也不求其他。晚輩只求為我林家滿門討一個公道。血蠍門奪走的東西，晚輩不敢妄下定論究竟是什麼，但家父的遺信和那枚令牌足已證明，林家滅門之禍與魔教脫不了干係。“
他的話在廳中落下去，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血蠍門這個名號在江湖上並不算最頂尖的魔教勢力，卻因其行事詭秘、手段毒辣而令許多人不願輕易招惹。若林家滅門真是血蠍門所為，那這件事的性質便不再僅僅是一樁滅門慘案，而是江湖正邪兩道之間的一條暗線被忽然扯動了。歸元訣的傳說像一根引線，將這枚令牌、林家的滅門和今日在座各派的目光全都串在了一起。所有人都知道歸元訣是一部百年前頂級內功心法，卻沒有人知道它如今到底在什麼地方。林昭的話雖然沒有直接說“歸元訣在血蠍門“，卻不動聲色地將所有人的思緒引向了同一個方向：魔教滅了林家，拿走了某樣東西，那東西很可能就是歸元訣。
廳中一時安靜下來，幾位掌門相互交換著眼神，像是在無聲地衡量這件事的可信程度和利害輕重。張松將帛書和令牌並排放回桌上，沉默了片刻，開口道：“林公子辛苦，今夜先歇下。這件事牽扯甚廣，非一家一門能輕易定奪。老夫會召集各派共議，若血蠍門當真與此事有關，江湖正道不會坐視不理。“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林家的公道，老夫記下了。“
林昭躬身謝過，退出了正廳。他轉身時面色比進來時更白了幾分，大約是將那番話說完之後整個人都鬆了半截。等他消失在簾後，廳中的議論聲才重新響了起來。有人低聲說“血蠍門這些年確實越來越過火了“，有人皺眉道“歸元訣若真落在魔教手裡可不得了“，還有人只是沉默地端著茶盞沒有接話，目光在燈光中顯得深長而謹慎。夜色還很深，盟主府正廳的燭火透過窗紙，將幾道攢動的人影投在院中的青磚地上，明滅不定地晃動著。錦州城的另一邊，客棧的窗已經暗了大半，只有少數幾間還亮著零星的燈影。顏心怡的視窗也已經暗了，顏景行的房間也早已歸於沉寂。整座城像一頭沉入了淺眠的巨獸，只有盟主府那片燈火還亮著，像一粒被夜色包裹住的、正在微微發熱的炭火，在寂靜中緩緩地燃燒著。
盟主府那夜密談的結果，在第二日便以各種方式傳播了出去。林家遺孤拿出血蠍門令牌和遺書的訊息像一陣風從城中心刮向城郊，刮過每一家客棧、每一間茶館、每一座酒肆的視窗，將原本尚在觀望的各路人馬都推向了同一個方向——武林盟主要開武林大會，請各派共議林家滅門一事。正式的帖子在第三日清晨送了出去。武當、崆峒、華山、青城，以及江南幾家中型門派的掌門和代表皆在受邀之列。錦州城中的客棧住滿了從各地趕來的武林人士，平日裡寬敞的街道在那一日忽然變得擁擠起來，到處都是結伴同行的人影和衣料上帶著各自門派紋飾的年輕弟子們。街角的包子鋪門口，幾個穿著武當道袍的年輕人圍坐一桌，趁著等早點的功夫低聲議論著什麼；另一頭，幾個腰懸長劍的少俠靠著牆根，正翻著一卷剛抄來的告示，討論著盟主府開放旁聽席的規矩。倒沒有前呼後擁的駕臨，也不見得有過多排場，只是人比前幾天更多了一些，各自懷著各自的目的，聚到了那扇黑漆大門前。
盟主府前的那片廣場，比往日多了兩排臨時搭起的木棚，棚下襬放的座椅整整齊齊，一面寫著“正道同議“的旗幡在風裡緩緩展開又垂下。張松選了這一日開這個頭，既算是對林家遺孤的回應，也是對各方的交代。日頭從東邊升到中天，將整片廣場曬得亮堂堂的。各派的人陸續入座，按地位與名聲排開。武當派在左首，崆峒居右，青城與華山的代表各自就位，幾家中型門派的掌門依次而坐，席間偶有相互拱手致意的寒暄，更多是低聲交換的眼色與壓低了聲音的議論。人群圍簇到廣場外圍，那些沒資格入座的年輕弟子、散客遊俠、路過看熱鬧的，都擠在欄杆和石階邊上，踮著腳往裡張望。
張松在主位上坐定，聲量不高，卻穩穩地壓過了廣場上的細碎議論：“諸位，近日江湖上的事想必大家都有耳聞。今日邀各派共聚，不為別的，只為林家的公道。“
林昭從側廊走了出來。今日他換了一身暗青色的長衫，面上依舊沒什麼血色，但姿態比那夜更穩當了一些。他站到廣場中央，將木匣開啟，那枚暗紅色的蠍紋令牌在日光下晾了出來。他將遺書也展開，將當日對張松說過的話又重複了一遍。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分明，落在廣場上像一枚一枚落下來的棋子，將“血蠍門“三個字釘進了在場每個人的耳朵裡。四周的議論聲漸漸靜了下去，各派掌門的面色也漸漸凝重了起來。幾個武當弟子在棚下互相換了個眼神，沒有說話，但都皺起了眉頭。崆峒的長老端著茶杯，目光落在林昭掌心的令牌上，沒說什麼，可擱在腿邊的手指在袖袍下不自覺地攥了一下。誰都沒有立刻表態，但所有人都明白，到了這個份上，沒有一個明確的結論，誰都下不了臺。
張松正要開口，忽然人群中一個聲音插了進來——不高，帶著一股散漫的從容，像是在看一場有趣的戲，看了半天才決定要不要出聲。“盟主。“那個聲音說，“你確定那枚令牌，是血蠍門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人群邊緣。那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個人，穿一身菸灰色的舊袍子，腰間什麼也沒掛，鬆鬆垮垮地站在木棚的邊角位置。周圍的人不由自主地往旁邊讓了半步，給他空出了一小圈乾淨的空間。他是幾十年前從崆峒出走的棄徒，江湖上人稱“獨眼馬“，不歸任何門派，可他說的話，在場的人都會多想一想。他朝廣場中央走了幾步，站定，目光落在林昭掌心那枚令牌上，嘴角帶著一點意味不明的弧度。“血蠍門的令牌確實長這樣，可血蠍門的令牌只給外堂的人用。滅林家那種級別的活兒，外堂的人還沒有那個本事。“他收回目光，看向張松，“盟主查案之前，有沒有先查查林家自己有什麼仇家？“
林昭的臉色白了一下，攥著令牌的手指微微收緊。張松眉頭也蹙了起來：“馬先生既然有話說，不妨講清楚。“獨眼馬也不推辭，從懷裡摸出一張揉得皺皺巴巴的紙來，隨手抖開，邊角還沾著不知哪裡的油漬。“林家那老頭子做生意的手腕，可不比江湖人差。十年前跟漠北的一夥人做過一筆買賣，後來翻臉了。那夥人不是什麼血蠍門，是白駝山的殘部。真兇可能不是魔教，而是那個在漠北遊蕩的人。“
林昭猛地轉過頭來，聲音拔高了幾分：“你胡說！我父親根本沒有什麼漠北的買賣！“他握著令牌的手指攥得更緊了，手背上的青筋一條條地浮起來。獨眼馬看了他一眼，沒有多說什麼，只將那張紙擱到了張松面前的桌案上，拍了拍手上的灰，退回了人群邊緣。廣場上安靜了片刻，那片刻比方才任何一次沉默都要深。林昭站在中央，面色蒼白，嘴唇翕動了幾下，終究沒有再開口。他手裡的令牌還在日光下泛著暗沉的光，可所有人都已經看見了那份新拿出來的證據。白駝山殘部和血蠍門，兩個名字撞在一起，將原本清晰的指向撞出了一道又一道的裂痕。沒有人立刻出聲，各派掌門的面色在日光下顯得深不可測。張松將那捲紙開啟看了片刻，又抬頭看了看林昭，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開口：“此事涉及兩家舊怨，與魔教或許是交叉之處，待進一步核查後再行定奪。大會不急於當場結案，可以先休會，等後續人證物證湊齊，再給林家一個交代。“
這話說得很穩妥，既沒有否定血蠍門的嫌疑，也沒有把矛頭徹底轉向白駝山。可所有人都知道，“休會“的意思就是“暫時不結了“。這場武林大會剛開了個頭，便被那句關於林家舊賬的話撕開了一道口子。歸元訣的線索懸在半空，真相還埋在塵沙之下，錦州城的日光將這一切都照得明晃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