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團“東西”,本身就是由不同時期、在那棟凶宅裡橫死之人的強烈怨念,因緣際會下交錯融合,衍生出的一個痛苦聚合體,一個時空錯誤的造物。
“求求你…”那女孩的聲音又微弱地響起,帶著哭腔,像是從萬丈深淵底下傳上來,“我們太累了…一遍又一遍…死的那一刻…太痛苦了…我們不想再這樣了…要麼讓我們徹底離開那裡…要麼…讓我們忘了這一切…”
我明白了。
它要典當的,是這些不斷重複上演的“死亡景象”,是這份時空交錯、永無止境的痛苦本身。它想要的,要麼是徹底的解脫(離開),要麼是永恆的麻木(遺忘)。
我看著眼前混亂不堪、令人心悸的幻象,沉默了片刻。和光剪在我手中傳遞來一絲溫涼的氣息,讓我躁動的心緒稍稍平復。
“離開,或者遺忘,都只是逃避。”我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奇異地穿透了那些怨靈的嘶嚎,“你們的痛苦,根植於未解的謎團,源於未被看見的冤屈。強行剝離或抹去,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毀滅。”
那團光影劇烈地顫抖起來,幻象明滅不定,彷彿隨時會崩潰。
“我不是官差,翻不了舊案,也讓時光倒流不了。”我繼續說道,目光落在那紛亂的幻象深處,試圖找到那個最初的核心,“但我或許…能提供一個‘容器’,一次‘見證’。”
我抬起手,和光剪散發出柔和而包容的光芒,它不是去斬斷,而是如同輕柔的水流,緩緩拂過那些混亂的幻象。
“把你們的‘景象’,你們的故事,典當給我。不是遺忘,而是將它們安放在這裡。
我會成為你們的記錄者,這座當鋪,會成為你們故事的安放碑。
當痛苦被真正地‘看見’和‘承認’,或許你們能找到一絲安寧,那棟房子,也能從這無盡的輪迴中得到解脫。”
“你們,”我看著那團光影,一字一句地問,“願意嗎?”
所有的幻象和雜音,在這一刻驟然停滯。
那團模糊扭曲的光影開始向內收縮,緩緩凝聚,最後,顯現出一個穿著舊式白色連衣裙、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的小女孩的虛影。
她漂浮在那裡,大大的眼睛裡盛滿了數十年的淚水與茫然。
她,以及她所承載的所有怨念,似乎在艱難地理解這個前所未有的提議。
不是終結,而是安放。
許久,小女孩的虛影緩緩地、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兩行清淚滑過她透明的臉頰,那淚水裡,除了悲傷,似乎終於有了一絲解脫的意味。
“我們…典當…”
我深吸一口氣,從櫃檯最深處請出一個看似無比古老、通體墨黑、內部卻彷彿有細微星璇緩緩流轉的玉匣。
我舉起和光剪,沒有剪向那小女孩,而是輕柔地引動那些交織錯亂的怨念景象——血色的婚房、窒息的背影、溺亡的水缸、藥瓶的陰影……它們如同被無形的手安撫,從狂暴的激流化作一道道哀傷卻溫順的光帶,緩緩地、依次匯入那墨玉匣中。
隨著景象的抽離收納,宅靈的光影逐漸變得純淨,最後只剩下那個小女孩的魂魄,雖然依舊蒼白脆弱,卻不再揹負那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屬於無數人的集體痛苦。
當最後一絲死亡幻象沒入墨玉匣,我輕輕合上蓋子。
匣身微微一沉,震動了一下,彷彿承載了太多時代的重量與悲傷,隨後歸於沉寂。
小女孩的魂魄變得輕盈透明,她對著我,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身影漸漸淡去,如同融入了窗外的雨幕,最終徹底消失不見。
她去了她該去的地方,那棟困住了無數亡魂與故事的洋樓,今夜或許能迎來第一個真正寧靜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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