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差帶著“彈性執法”和“流程最佳化”的新希望風風火火離去,當鋪裡彷彿還回蕩著他抱怨KPI的餘音。
夜色漸深,月光透過窗欞,在青石板上灑下一片清輝。
就在這片靜謐中,一陣極其輕微的、如同玻璃摩擦的細響傳來。
聲音來自櫃檯角落——那面自願留下贖罪的鏡妖,如今作為普通梳妝鏡的古銅鏡。
鏡面之上,並非映照屋內的景象,而是如同水波般盪漾起來,一個模糊不清、不斷變幻形狀的灰影在其中掙扎、扭曲,卻始終無法脫離鏡面的束縛。
這灰影沒有固定的面貌,時而像甲,時而像乙,時而男女莫辨,它拼命地撞擊著鏡面,傳遞出焦躁、痛苦而又迷茫的意念:
“放我出去……我是誰?……我不想像他們……典當!典當這模仿別人的能力!我要做我自己!”
這是一個鏡中魅影,因長年困於鏡中,只能依靠映照和模仿他人而存在,最終迷失了自我。
它的執念,是尋找那個被遺忘的、真正的自己。
我走到鏡前,看著其中那個不斷變幻、痛苦掙扎的灰影。“你想做回自己,可還記得自己原本的模樣?”
這一問,彷彿刺痛了它最深的迷茫。灰影的變幻驟然停止,凝固成一個模糊不清的輪廓,傳遞出巨大的悲傷和空洞:“……忘了……全都忘了……只知道模仿……不知道原本……”
它典當模仿的能力,是想逼迫自己找回本體,卻絕望地發現,記憶中關於“我”的痕跡,早已被無數個“他者”覆蓋得一片空白。
這時,織夢娘被鏡子的異常波動引來。
她看著鏡中那團迷茫的灰影,柔聲問道:“找不到來路了嗎?或許,我們可以去夢裡找找看。夢境最深處,往往藏著最真實的記憶碎片。”
鏡中魅影顫抖了一下,似乎有些畏懼,但又帶著一絲渴望。
“別怕,”織夢娘指尖縈繞起七彩的夢境絲線,輕輕點在鏡面上,“讓我帶你,回最初的地方看看。”
鏡面如同水面般盪開漣漪,織夢孃的靈識化作一道柔和的光,牽引著那團灰影,緩緩沉入了夢境深淵。
我守在鏡旁,能看到鏡面中光影流轉,映照出魅影夢境中的景象——
起初是紛亂的光影,無數張它曾模仿過的面孔飛速閃過,帶來的是更深的混亂和眩暈。
織夢娘引導著它,如同溫柔的導航員,穿越這些虛幻的表象,向著記憶的更深處溯洄。
景象不斷倒退、剝離。繁華的街市褪去,精緻的面容模糊,高大的樓宇消失……最終,一切歸於一片朦朧的、溼潤的、瀰漫著草木清香的所在。
夢境定格在了一個清晨,一片鬱鬱蔥蔥的山谷,谷中有一潭清澈見底的泉水,泉水上方,氤氳著若有若無的、純淨的水汽,在初升的陽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那團灰影,在接觸到這片景象的瞬間,劇烈地顫抖起來。
它那模糊的輪廓開始收縮、凝聚,不再模仿任何外物,而是自然而然地,化作了一縷輕盈、純淨、帶著晨露氣息的……水汽。
“是了……是這裡……”魅影(或許現在應稱它為“水汽之靈”)發出瞭如夢初醒般的呢喃,“我是……山谷晨霧……是葉尖露珠……是泉水蒸騰的水汽……我不是任何人……我只是我……”
它想起了自己是如何在一次罕見的日食中,被一道奇異的光攝入這面古鏡,從此困於方寸之間,為了存在而不得不模仿鏡前過客,漸漸迷失了本源。
在織夢孃的夢境引導下,它重溫了作為水汽的自在、純淨與變幻無窮的本性。
那並非“無”,而是最本真的“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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