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祭灶，也是人間小年。
空氣裡本該滿是糖瓜甜膩的焦香和送灶王爺上天的熱鬧勁兒，當鋪屋簷下的紅燈籠卻結了層薄薄的白霜，光也冷冷的，照不暖人心。
沈晦在院子裡擦槍。
他的銀月長槍，“碎霜”，平日總是纖塵不染，流光熠熠。
可今天，他擦了一遍又一遍，鹿皮巾子都快被他揉爛了，槍尖上那點寒光，依舊凝著化不開的冷意。
他的側臉在簷下陰影裡，線條繃得像拉緊的弓弦，銀眸低垂，看不清情緒。
我們都知道，為什麼。
三天前，當鋪來了一個年輕男人。
二十七八歲模樣，叫顧言。
穿著體面，氣質斯文，眼底卻有種歷經世事的疲憊和銳利。
他什麼也沒典當，指名道姓要見沈晦。
當沈晦從後院走出來時，顧言死死盯著他，看了足足半盞茶的功夫，眼神複雜得像打翻的調色盤——震驚，懷疑，怨恨，最後沉澱成一種刻骨的、冰冷的失望。
“果然是你。”顧言開口，聲音像被砂紙磨過，“沈……晦？還是該叫你——朔風？”
沈晦的身形，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朔風。這個名字，像一把生鏽的鑰匙，猛地捅進了當鋪最深的、積滿灰塵的記憶鎖孔。
胡離的尾巴不搖了，玄夜的陰影悄然濃重，連灶王爺鍋裡的糖漿，都忘了攪動。
“我不認識你。”沈晦的聲音聽不出波瀾，但他握槍的手指，指節分明泛了白。
“你不認識我？”顧言笑了，笑聲短促而尖利，帶著玉石俱焚的味道，“好，好一個不認識！可我認識你！朔風，我前世的過命兄弟！我們在北疆雪原並肩作戰，你說要與我同生共死！可最後呢？最後你是怎麼對我的？！”
他猛地扯開自己一絲不苟的襯衫領口，鎖骨下方，一道猙獰的、泛著詭異青黑色的舊傷疤露了出來，疤痕的形狀，竟隱隱與沈晦槍尖的弧度吻合！
“這一槍，是你刺的！”顧言的眼睛紅了，不是悲傷，是積壓了不知多少年的憤恨，“為了搶功？為了滅口？還是僅僅因為……我撞破了你的某個秘密？沈晦，你告訴我啊！”
當鋪裡一片死寂。只有顧言粗重的喘息聲。他死死瞪著沈晦，像要把這個“轉世”的仇人生吞活剝。
沈晦看著那道疤，銀眸深處似有風雪捲過，但轉瞬又歸於冰封的平靜。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問：“你想如何？”
“如何？”顧言咬牙，一字一頓，“我要你當著所有人的面，承認你的背叛！我要你付出代價！我要你這一世，也嚐嚐被至親至信之人從背後捅刀子的滋味！”
說完，他猛地抬手，指向沈晦的手腕——那裡，纏繞著一根尋常人看不見的、細細的紅線，另一端，隱沒在玄夜所在的陰影方向。那是他與玄夜的共生紅線，是他們之間超越生死、歷經考驗的契約與羈絆。
“我查過，”顧言的眼神怨毒而快意，“你們這種存在，最重契約，最怕羈絆斷裂。沈晦，你說，如果我把你前世做的好事，告訴這位……玄夜大人，他會怎麼想？這根紅線，還牢靠嗎？”
這才是他的殺招。他不求肉體傷害，不求財物補償，他要誅心，要毀掉沈晦在這一世最珍視的、與玄夜的連結。
沈晦的臉色，終於變了。
不是驚慌，而是一種更深沉、更晦暗的東西，像是冰面下的暗流，洶湧奔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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