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櫃的!看外面!”胡離尖利的聲音響起,帶著驚恐。
我衝到窗邊(窗戶的樣式在木格窗和玻璃窗之間閃爍不定)。只見當鋪外的街道景象已經完全扭曲、錯亂。身著古裝的販夫走卒與穿著現代服飾的行人身影交錯重疊,馬車與汽車的虛影並排行駛(卻互不碰撞),街邊的建築在青磚瓦房與鋼筋水泥的輪廓間飛快切換,天空更是光怪陸離,時而烈日當空,時而雪花飄落,甚至有一瞬間,我看到了倒懸的星空和流淌的極光!
整個街區,不,可能更大範圍的時空,都陷入了混亂!當鋪是混亂的中心,但影響正在迅速擴散!
就在這時,懷中的因果羅盤忽然瘋狂旋轉起來,指標顫抖著,最終指向了一個方向——不是地底,也不是當鋪內任何一處,而是指向了庭院中央,那株和光樹!
和光樹?對了!和光樹曾顯現三界年輪地圖,它本身就承載著厚重的時空資訊與因果!或許,它能成為一個臨時的、更強大的“時空錨點”?
我們沒有時間猶豫了。時空的扭曲已經蔓延到當鋪內部,沈晦的月華結界和玄夜的陰影屏障都開始出現不穩的跡象,被不同時代的景象和聲音侵蝕、穿透。
我們衝出屋子(門在木門和防盜門之間閃爍),來到庭院。和光樹依舊靜靜矗立,但它的枝葉光芒也變得不穩定,時而明亮如晝,時而黯淡如夜,樹身上那些代表年輪的紋路,再次開始發光,但這一次光芒混亂不堪,不斷閃現著不同時代的片段景象,彷彿隨時會像剛才的櫃檯一樣,被不同時空的影像覆蓋。
“以樹為基,重定錨點!”沈晦低喝,銀月長槍猛地頓地,月華如水銀瀉地,洶湧注入和光樹根系。玄夜的陰影也如同活物般纏繞上樹幹,試圖穩定其形態。
我則衝到樹下,手按樹幹,將全部心神沉入其中,不再試圖壓制體內躁動的鏡淵之力,反而引導它們,混合著一絲詛咒符文的幽藍光芒,以及懷中那三塊斷塵剪碎片傳來的、斬斷無序因果的渴望,一同注入和光樹!
我要做的,不是簡單地“鎮壓”時空亂流,而是以鏡淵為“鏡”,映照這混亂的時空;以詛咒中蘊含的、對“既定命運”的抗爭為“引”;以斷塵剪“了斷”之力為“鋒”,嘗試在和光樹龐大的時空資訊載體中,強行梳理、裁斷那些最混亂、最悖逆的時空連線,重新確立一個相對穩定的“現在”基點!
過程比想象中更加兇險和艱難。我的意識彷彿被投入了沸騰的時空之海,無數來自過去、現在、未來的畫面、聲音、感覺,瘋狂地衝擊、撕扯著我的神魂。我看到爺爺年輕時與墨塵爭執的臉(那是真的嗎?還是時空錯亂投射的幻象?),看到墨塵在實驗室裡對某個“素心”實驗體露出狂熱而殘酷的笑容,看到地底囚籠中那個光影痛苦地蜷縮,看到當鋪在未來某個時刻可能崩塌的景象,甚至……看到我自己,以不同的年齡、不同的姿態,出現在混亂的時空片段中,有時是幼童,有時是垂暮老者,有時……甚至不像“人”……
定魂玉傳來近乎極限的涼意,死死護住我最後的清明。我咬緊牙關,憑藉鏡淵之力對“真實”的敏銳感知,艱難地在無數混亂的“線”中,尋找著那條代表“當下”的最粗壯、最穩定的因果之線,然後用斷塵剪的意志,去“剪斷”那些胡亂纏繞、干擾它的細碎亂流,用詛咒中那份不甘被命運(時空)擺佈的執拗,去“固定”這條主線的軌跡。
和光樹在我的力量注入下,光芒劇烈閃爍,樹身上的年輪光影瘋狂旋轉、重組。那些混亂的時空片段,被強行拉扯、吸附到年輪光影之中,如同被捲入漩渦的落葉。沈晦的月華和玄夜的陰影,則在外圍形成一個強大的、向內壓縮的“力場”,幫助我將這些混亂能量束縛、壓縮排和光樹的“記錄”裡。
不知過了多久——在時空錯亂的環境下,時間感早已失效——也許是一瞬,也許是永恆。
當鋪內外瘋狂閃爍、重疊的混亂景象,終於開始緩緩平息。扭曲的光線恢復正常,重疊的虛影逐一消散,錯亂的聲音漸漸遠去。天空的顏色穩定下來,依舊是午後有些慵懶的天光。街景恢復了熟悉的模樣,青磚瓦房和鋼筋水泥的幻影消失,只剩下真實的、屬於這個時代的建築。
當鋪內部,博古架上的宋代瓷瓶和撥盤電話的幻影一起消失了,只剩下真實的瓷瓶。貴妃榻和長條凳的疊影也分開了,貴妃榻恢復原狀。庭院外的水聲櫓聲消散,只有遠處隱約的市井喧譁。
時空錨點,被我們以和光樹為基,強行穩住了。
代價是巨大的。我癱倒在樹下,渾身脫力,眼前陣陣發黑,胸口詛咒符文灼燙得厲害,鏡淵之力近乎枯竭。沈晦和玄夜也消耗巨大,氣息不穩。和光樹的光芒黯淡了許多,枝葉間流轉的光暈也變得遲緩,樹身上那些年輪紋路雖然不再混亂閃爍,卻多了一些細微的、彷彿灼燒過的焦黑痕跡,像是承載了過多混亂時空資訊後留下的“傷疤”。
胡離和織夢娘從屋裡衝出來,臉色煞白,顯然也被剛才的景象嚇得不輕。
“暫時……穩住了。”我喘息著說,聲音沙啞得厲害。但我知道,這只是暫時的。地底那個實驗體對時空能量的“吸力”依然存在,當鋪積累的時空悖論能量也未被根本消除。我們只是用暴力手段,強行將爆發的混亂壓了回去。下一次爆發,可能會更猛烈,更難以控制。
而且,剛才在梳理時空亂流時,我“看”到了一些令人極度不安的“可能性”——關於地底實驗體徹底失控的,關於當鋪在時空亂流中徹底湮滅的,甚至……關於我自己,在未來某個節點,可能與那個實驗體產生某種可怕“共鳴”或“融合”的模糊畫面。
時空錯亂,不是結束。
它只是一個更宏大、更混亂的漩渦,開始顯露其猙獰面貌的前奏。
因果羅盤在我懷中安靜下來,指標不再瘋狂轉動,卻依舊固執地指向……地底深處。
那個囚籠裡的“素心”,那個可能引發這一切的源頭,我們終究要去面對。
但在那之前,我必須儘快恢復力量,必須找到更穩妥的方法,來處理地底那個不穩定的“時空能量吸收器”和“同源扭曲體”。
我靠在冰涼的樹幹上,疲憊地閉上眼睛。
耳邊,似乎又響起了那聲來自地底深處的、孤獨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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