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更深了,悅來樓的燈火在夜色中孤獨地亮著,像這汙濁世道里,一點不肯熄滅的微光。
胤禛,在微光之中,與戴鐸徹夜長談。
同一時間,暢春園澹寧居。
康熙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夜色,手裡握著一份密報。
那密報是粘杆處剛送來的,上面詳細記錄了胤禛在天津十日來的遭遇——海關的刁難,戶部的推諉,太醫院的拖延,藥商的聯名,還有……今晚悅來樓的那場衝突,和那個突然出現的書生戴鐸。
梁九功悄步進來,聲音低得像怕驚擾了什麼:
“皇上,天津又來報,四阿哥見了那個戴鐸後,把自己關在房裡,一個時辰沒出來。出來時,神色……輕鬆了許多。而且下令,明日不再去任何衙門,就待在客棧。”
康熙嘴角浮起一絲笑意,那笑意很淡,卻透著欣慰和一絲瞭然:“輕鬆了?不再去撞牆了?這個戴鐸……有點意思。”
梁九功小心翼翼:“皇上,這戴鐸來歷不明,突然接近四阿哥,會不會是……”
“會不會是別人派來的探子?棋子?”康熙接過話頭,轉身走到書案前,將密報放在燭火上,看著它慢慢捲曲、變黑、化為灰燼,
“朕查過了,福建舉人,父母雙亡,家世清白,與朝中各方都無往來。而且……他若真是別人派來的,就該教老四怎麼去求太子,怎麼去投胤遈,而不是教他怎麼‘以退為進’,怎麼‘把膿瘡挑開’。”
康熙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這書生,是看出了朕的心思,在教老四……走朕想讓他走的那條路。”
這就是康熙的可怕之處。
他身在暢春園,可天下事盡在掌握。
粘杆處是他佈下的天羅地網,朝中大小動靜,官員私下往來,甚至皇子身邊多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他都一清二楚。
他就像坐在蛛網中央的蜘蛛,耐心等待著獵物自己撞上來。
而現在,他等到了一個有趣的變數——戴鐸。
梁九功心頭一凜,不敢接話。
他伺候皇帝幾十年,深知這位主子的心思深不可測。
他縱容黨爭,縱容貪腐,縱容朝局敗壞,不是為了好玩,是為了釣魚——釣那些不知死活的大魚。
如今,魚開始咬鉤了。
“那個戴鐸,繼續盯著,但別驚動他。”康熙淡淡道,走到榻邊坐下,拿起那本看了一半的《資治通鑑》,“朕倒要看看,他能給老四出什麼主意,能把這場戲……唱到什麼地步。”
“嗻。”梁九功躬身,想了想又問,“那四阿哥的差事……”
“差事?”康熙笑了,那笑裡有嘲弄,也有期待,“讓他辦。辦得成是本事,辦不成……也是本事。朕要看的,不是那幾船金雞納霜,也不是那幾萬石糧食。朕要看的,是人,是心。”
梁九功退下後,康熙重新望向窗外。
夜色沉沉,可東方已泛起一絲魚肚白,天快亮了。
這漫長的一夜,對許多人來說都是不眠之夜,可對他來說,只是這盤大棋中,平常的一步。
他拿起筆,在紙上寫了四個字,然後輕輕吹乾墨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