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房裡沒點燈,他獨自坐在黑暗裡,手裡捏著那份“中路大軍詳冊”,像捏著一塊烙鐵。
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
“進來。”
是戶部陝西司郎中錢有德,一個圓臉胖子,見人先笑,可於成龍知道,這人是明珠的門生,手底下不乾淨。
“於大人,這麼晚了還沒回?”錢有德湊過來,臉上堆著笑,“有件事,得跟您稟報一聲。”
“說。”
“是這麼回事,西路大軍的糧草,不是要從山西走嗎?山西巡撫溫保遞了個單子過來,要採辦大車三千輛,騾馬六千匹。可這價錢……”他遞上一份報價單,“比市價高了三成。下官算了算,這一單下來,得多花五萬多兩銀子。”
于成龍接過報價單,就著窗外最後一點天光看。
上面寫的價碼,確實高得離譜。
他認得那些商號的名字——晉源隆車行、永盛馬行,都是索額圖管家索安“推薦”過的。
“溫保怎麼說?”
“溫保說,天寒地凍的,車馬不好湊,價錢自然要高些。還說……還說這是索相關照過的生意,讓咱們痛快些,別耽誤了正事。”
于成龍沉默片刻,提筆,在報價單上批了四個字:“準購,速辦。”
錢有德一愣:“於大人,這價……”
“價是高了,可事不能耽誤。”于成龍放下筆,“西路軍四萬六千人,等著這批車馬運糧。要是因為價錢談不攏,耽誤了行程,你我都擔待不起。去辦吧,銀子從內帑撥付的那筆裡出。”
“是,是。”錢有德連連點頭,心裡卻犯嘀咕——這於青菜今天怎麼了?轉性了?
等於有德走了,于成龍才從袖中掏出一個小本子,就著燭光,一筆一劃地記下:“十一月十五,山西車馬採辦,晉源隆、永盛,報價高三成,計浮銀五萬二千兩。經手人:錢有德。批:準。”
這不是賬,這是刀。
等仗打完了,這些記錄,都是砍向那些蛀蟲腦袋的刀。
他用的是一把鈍刀子,現在割不開肉,只能先記著,等著。
接下來的幾天,類似的“生意”一樁接一樁。
兵部要採購火藥十萬斤,報價比市價高兩成——是明珠門生劉煥推薦的商號。于成龍批了。
工部要定製箭矢五十萬支,箭頭用的鐵料以次充好——是索額圖一個遠房親戚的作坊。于成龍也批了。
甚至連御馬監要補充戰馬,報上來的馬匹裡,明明有老馬、病馬,他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照單全收。
戶部上下都驚了。
這還是那個連一粒黴米都要追查到底的“於青菜”嗎?怎麼突然變得這麼好說話了?
訊息很快傳到索額圖和明珠耳朵裡。
索額圖在書房裡聽完管家的稟報,笑了:“于成龍這是學聰明了。知道胳膊擰不過大腿,知道這朝廷的水深,不敢再硬碰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