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揚古與孫思克站在寒冷的夜空下,方才御宴的溫暖彷彿是一場幻覺。
他們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未盡的後怕、沉重的壓力,以及一絲茫然。
“回營吧。”費揚古啞聲說,挺直了腰背,看向西方無盡的黑暗。
那裡有逃遁的噶爾丹,有需要鎮守的漫長邊防線,也有他那未竟的、必須用餘生去彌補的“過錯”。
孫思克點點頭,裹緊了披風。
費揚古與孫思克退出御帳後,漠北的風裹著戈壁的沙礫撲面而來,打得人臉生疼。
夜已深,星斗滿天,卻無一絲暖意。
克魯倫河在黑暗中發出低沉的嗚咽,彷彿大地深處傳來的嘆息。
兩人並肩走在回營的路上,甲冑在星光下泛著暗淡的冷光。
身後的御帳燈火漸遠,前方的歸化城方向,還隔著千里荒漠。
“大將軍……”孫思克欲言又止。
費揚古擺了擺手,沒有回頭,聲音沙啞:
“不必說了。皇上聖明,功過分明,能留我在西線戴罪立功,已是天恩浩蕩。昭莫多一戰,雖殲敵數萬,然元兇漏網,終究是……憾事。”
他停下腳步,望向西方無盡的黑夜。
那裡,是噶爾丹逃竄的方向,是科布多的方向,也是未知與變數的方向。
“孫將軍,”費揚古緩緩道,“你說,噶爾丹如今,是何等光景?”
孫思克沉默片刻,答道:“喪家之犬,籠中之鳥。然困獸猶鬥,不可不防。”
費揚古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兩人在寒風中佇立良久,各自想著心事,然後各自歸營。
千里之外,鄂爾渾河畔,臺庫勒。
噶爾丹坐在一塊裸露的岩石上,望著西沉的落日,一動不動,如同一尊被遺忘在荒野中的石雕。
他的鎧甲上滿是塵土和乾涸的血跡,髮辮散亂,鬍鬚糾結,眼窩深陷,佈滿了血絲。
昭莫多之戰,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月。
但他仍然無法入睡。
每次閉上眼睛,就會看到阿奴中箭墜馬的身影,看到那些跟隨他征戰多年的勇士成片倒在血泊中,看到清軍的火炮噴吐著火舌,將他的夢想、他的驕傲、他的一切,轟成齏粉。
五萬大軍,灰飛煙滅。
妻子,死了。
輜重,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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