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過多久,隊伍後方傳來一陣騷動。
沙穆哈被從轎子裡拖了出來,摘去頂戴花翎,剝去官服,五花大綁地扔進了一輛囚車。
他跪在囚車中,頭髮披散,面色灰敗,嘴唇不停地哆嗦著,像是在唸叨著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有念。
隨行的文武百官目睹了這一幕,沒有人敢出聲,沒有人敢上前求情,甚至沒有人敢多看沙穆哈一眼。
他們只是低著頭,默默地繼續趕路,彷彿什麼都沒有看見。
囚車跟在隊伍的最後面,車輪碾過官道上的碎石,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像是一首單調而淒涼的輓歌。
當天傍晚,鑾駕抵達京城。
康熙沒有回乾清宮,而是直接去了暢春園。
他沒有召見任何大臣,沒有批閱任何奏摺,只是一個人坐在湖邊的亭子裡,望著水面上的落日餘暉,沉默了很久。
梁九功站在他身後,一動不動地伺候著。
夕陽緩緩沉入西山,天邊的雲彩從金黃變成橘紅,又從橘紅變成暗紫,最後化作一片深沉的靛藍。
水面上的倒影隨著波紋盪漾,破碎又聚合,聚合又破碎,像是一些無法言說的往事。
“梁九功,”康熙忽然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你說,朕是不是對他太嚴厲了?”
梁九功愣了一下,隨即低下頭,小心翼翼地說道:“皇上聖明,自有決斷。奴才不敢妄議。”
康熙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嘆了口氣:“朕不是個好父親。”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站起身來,沿著湖邊的小路,慢慢地走回了寢宮。
他的背影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孤獨,像一棵歷經風霜的老樹,依然挺立著,卻已經承載了太多歲月的重量。
而在京城的另一端,毓慶宮裡,太子胤礽正坐在空蕩蕩的書房中,面對著滿案的公文,一言不發。
他的臉色蒼白,目光空洞,像是一尊失去了靈魂的雕像。
康熙三十六年十月二十六日,鑾駕回京的第二天。
京城的秋意已經很深了。
大街小巷的槐樹落盡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一幅幅水墨畫的枯筆。
風從北方吹來,帶著塞外的寒意,吹得人臉上生疼。
街上的行人裹緊了衣領,腳步匆匆,沒有人願意在戶外多待一刻。
大阿哥胤禔的府邸在皇城東側的柺棒衚衕,離紫禁城不過一炷香的腳程。
這座府邸原是前明一座勳貴的舊宅,康熙二十年賜給了剛封貝子的胤禔,後來又幾經擴建,如今已是五進五出的大院落,正堂廂房鱗次櫛比,廊腰縵回,簷牙高啄。
府中光是伺候的下人就有一百多號,在馬廄裡養著的駿馬不下二十匹,都是胤禔從塞外帶回來的好馬。
此刻,胤禔正坐在正堂的太師椅上,翹著二郎腿,手裡端著一碗熱騰騰的奶茶,笑得合不攏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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