噶爾臧咬了咬牙,說了一句分量很重的話:
“皇上,如果只是賺差價,臣還能忍。但臣擔心的是——那些被壓價收走的皮貨,和被扣下的鐵器,到底去了哪裡?”
康熙的眼神驟然銳利起來:“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噶爾臧跪了下來,額頭觸地:
“皇上,臣沒有證據,臣不敢亂說。但臣有一個數字,想請皇上聽聽——去年一年,盛京邊貿司從喀喇沁收走的皮貨,按照他們登記的賬目,摺合白銀約一萬二千兩。
但臣派人私下打聽過,盛京那邊同期賣出的皮貨,摺合白銀至少在四萬兩以上。中間的差額,將近三萬兩白銀——這筆錢,既沒有進朝廷的國庫,也沒有變成返回喀喇沁的物資。臣不知道它去了哪裡。”
書房裡安靜了下來。
康熙沒有說話,他的手指停在羊皮紙上,一動不動。
三萬兩白銀,對於一個邊貿司來說,這不是一個小數目。
如果這只是喀喇沁一部的情況,那麼加上敖漢、奈曼、翁牛特、科爾沁……整個蒙古東部的貿易差額,將是一個驚人的數字。
而這些錢,如果真的像噶爾臧暗示的那樣,沒有進入國庫,那麼它們去了哪裡?
康熙想起了那些關於鐵器的風聲,想起了扎什說的“有些貨物不能換”。想起了班第說的“規矩改了不少”。所有的碎片,在這一刻,被噶爾臧手中的那捲羊皮紙串聯在了一起。
康熙的手指在羊皮紙上輕輕敲了兩下,目光卻沒有離開那些數字。
他心中翻湧著的,不僅僅是憤怒,還有一種更深沉的東西——他對喀喇沁部,是有虧欠的。
喀喇沁部與其他蒙古部落不同,別的部落是歸附、是臣服,喀喇沁卻是最早投靠大清的那一批。
早在天聰年間,喀喇沁部就與後金結盟,共同攻打察哈爾林丹汗。
入關之後,喀喇沁部更是屢立功勳——順治年間隨徵姜鑲,康熙年間隨徵三藩,每一次朝廷需要用兵,喀喇沁的鐵騎都是最先到達戰場的那一批。
康熙十六年,喀喇沁郡王札什——也就是噶爾臧的父親——做了一件讓康熙至今記憶猶新的事。
那一年,康熙巡視塞外,札什主動提出,願意將喀喇沁部與察哈爾交界處的大片土地獻給朝廷,供皇帝設定圍場、舉行秋獮。
那片土地,就是後來的木蘭圍場。
札什獻地的時候說了一句話:“喀喇沁的土地,就是皇上的土地。皇上要用,只管拿去。”
康熙當時沒有說什麼,但把這份情誼記在了心裡。
正是因為這份情誼,康熙三十一年,他才會把自己的親生女兒嫁給札什的兒子噶爾臧。
這不只是一場政治聯姻,也是一種回報——他要用這種方式告訴喀喇沁部:朕記得你們的忠誠,朕把女兒給你們,從此咱們是一家人。
也正因為喀喇沁部與朝廷有這樣一層特殊的關係,他們的貿易路徑也與別的部落不同。
按照大清的規制,蒙古各部的貿易主要透過兩條路徑:
一是經由張家口、殺虎口等關隘進入內地,由理藩院統一管理;
二是進入遼東,與盛京方面進行交易。大多數漠南蒙古部落走的是第一條路——直接進入內地,與山西、直隸的商人交易,價格相對公道,渠道也比較暢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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