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西龍早已準備好了說辭,他臉上露出沉重和遺憾的表情,嘆了口氣,聲音不大卻足夠清晰,確保周圍人都能聽到:“嫂子,嬸子…節哀。風暴太大了,我們找到他們船的時候,已經…已經碎了。人…沒找到。估計是…唉…”
他話說得模糊,只說了“找到船碎了”,“人沒找到”,給出了最符合常理的推測,卻沒有透露任何荒島上的細節,更沒有提及那場生死衝突。
這話如同晴天霹靂,張小海的媳婦和老孃愣了片刻,隨即發出撕心裂肺的嚎哭:“當家的啊!”“俺的兒啊!”
悲切的哭聲在碼頭上回蕩,方才還熱烈的氣氛瞬間變得壓抑和悲傷起來。不少鄉親紛紛上前安慰,唏噓不已。海上討生活,就是這樣,旦夕禍福。
也有人低聲議論:“唉,張老四爺倆也是命不好…”
“那麼大風暴還出海,唉…”
“可惜了…”
張西龍看著那對痛哭的婆媳,心中並無多少愧疚,但依舊保持著沉重肅穆的表情。他知道,這只是第一關。後續肯定還會有更詳細的詢問,尤其是來自大隊和公社的。必須統一口徑。
他趁著眾人注意力被哭聲吸引,悄悄對父親、大哥、大壯以及王老六等人遞了個眼色,壓低聲音快速道:“記住,風暴太大,走散了,只找到破船,沒見到人。其他的一概不知。尤其是島上和船上的事,一個字都不準提!”
張改成老爺子凝重地點點頭。
張西營眼神複雜,但也用力點了點頭。大壯和王老六等人更是深知利害,連連保證。
安撫好家人,又看著張小海家的婆媳被人攙扶回去,張西龍開始指揮著卸貨和善後。那滿滿一船的海獲需要儘快處理,尤其是生蠔和鮑魚,必須保持鮮活才能賣上好價錢。
他讓大壯趕緊去屯裡相熟的人家借來更多的籮筐和扁擔,又讓恢復了一些的張西營去找相熟的魚販子報信(這年頭沒有電話,得靠人跑腿)。自己則和林愛鳳一起,先將受傷的趙小山小心地送回家安頓,請屯裡的赤腳醫生再來仔細看看傷口。
那兩個城裡人也被暫時安置在張西龍家裡。他們似乎驚魂未定,對張西龍等人的安排只是默默點頭,很少說話,顯得心事重重。
一直忙到傍晚,所有的海獲才總算卸完,暫時堆放在張家的新院子裡,如同一座小山,引得左鄰右舍不斷過來圍觀驚歎。張西龍又僱了幾個手腳麻利的婦人,幫忙清洗分揀,承諾付給工錢。
直到夜幕降臨,喧囂才漸漸散去。
院子裡點起了汽燈,照亮著堆積如山的海鮮和一家人疲憊卻慶幸的臉龐。
王梅紅和林愛鳳做好了晚飯,雖然簡單,但一家人圍坐在一起,才真正有了劫後餘生的踏實感。
飯桌上,氣氛有些沉默。張西龍知道,有些話,必須關起門來說清楚。
他放下碗筷,目光掃過家人,最後落在父親和大哥身上,聲音低沉卻清晰:“爹,哥,今天碼頭上的話,是唯一的說法。張老四和張小海,就是遭遇海難,屍骨無存。這件事,到此為止。為了這個家,為了小山和大壯,也為了我們自己,這個說法,必須爛在肚子裡,永遠都不能變。”
張改成老爺子重重嘆了口氣,點了點頭:“俺知道輕重。”
張西營沉默了片刻,也緩緩點頭:“…嗯。”
王梅紅和林愛鳳雖然不清楚具體發生了什麼,但看著男人們凝重的神色,也明白事情的嚴重性,不敢多問。
“至於那些海獲,”張西龍語氣一轉,緩和了氣氛,“王老六和另外兩位本屯兄弟那份,我已經讓他們各自搬回去了,算是壓驚和補償。船上那兩位外地同志,看樣子不是一般人,等他們緩過來再說。剩下的,明天一早就聯絡縣裡的水產公司和老主顧,儘快出手。”
他安排得井井有條,顯露出當家人的沉穩和決斷。
夜色漸深,眾人都疲憊不堪,各自回房休息。
張西龍躺在炕上,聽著身邊妻子均勻的呼吸聲,卻毫無睡意。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灑下一地清輝。
他知道,碼頭上的風波暫時過去了,但後續的影響還會持續。張小海家的喪事、大隊可能的調查、那兩個城裡人的身份和去向、以及如何處理這筆意外之財…很多事情都需要他仔細思量,步步為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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