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西營站在角落裡，不知所措。他穿著新做的中山裝，頭髮梳得溜光，但手還在搓——那是他緊張時的習慣動作。張西龍走過去，拍拍他的肩膀：“大哥，您別站這兒，去跟人說說話。”
“我不會說。”張西營小聲說。
“不用會說，人家問啥你答啥。”
一個記者走過來，舉著話筒：“張師傅，您是怎麼想到雕這些的？”
張西營搓了搓手，憋了半天：“瞎琢磨的。”
記者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您可真謙虛。那您雕了多久了？”
“從小跟我爹學的。”張西營說，“後來擱下了，這幾年又撿起來了。”
“您為什麼喜歡根雕？”
張西營想了想，說：“木頭有生命。你把它雕成什麼，它就變成什麼。我雕它們的時候，覺得它們本來就是那樣的。我就是把多餘的木頭去掉，讓它們露出本來的樣子。”
記者把這段話記了下來，登在了第二天的省城報紙上。文章的標題是《張西營：讓木頭“活”過來的人》。
辦展三天，來了上千人。張西營的根雕賣出了十幾件，價格比張西龍預想的還高。一個收藏家買走了那隻展翅的鷹，花了八百塊。一個企業家買走了一隻龍鳳呈祥的筆筒，花了六百塊。還有個老太太買走了一隻松鼠，說是給孫子當玩具，花了三百塊。
“大哥，您這一趟，賺了三千多塊！”張西龍幫他算賬。
張西營捧著那摞錢，手都在抖。他這輩子，從來沒一次性賺過這麼多錢。以前在屯裡，一年到頭也攢不下幾百塊。如今，三天就賺了三千多。
“西龍，這錢……咋辦？”他問。
“您自己留著。”張西龍說，“這是您的手藝掙的。”
“不行。”張西營搖搖頭，“林場給我發工資，給我分房子，我不能再拿這個錢。這錢，給林場。”
“大哥——”
“西龍，你聽我說。”張西營把錢塞到他手裡，“我是個木匠，有手藝，但沒你，這手藝只能雕個板凳、打個櫃子。是你把我帶到林場，給我地方，給我材料，給我時間。這錢，是林場的。”
張西龍看著大哥，眼圈紅了。他沒有再推辭，把錢收下了。但他心裡已經有了打算——這錢，用大哥的名字存著，將來給鐵蛋上學用。
辦展回來後，張西營更出名了。省城的、地區的、縣城的訂單像雪片一樣飛來。有訂鷹的，有訂鹿的，有訂鶴的，還有訂整套根雕傢俱的。張西營忙不過來，又招了三個徒弟。木工坊從一間屋子擴成了三間，門口堆的樹疙瘩從一座變成了三座。
“大哥，您這木工坊，快成工廠了。”張西龍站在門口，看著裡面忙忙碌碌的徒弟們。
張西營憨憨地笑：“工廠不敢說，就是多幾個人幹活。”
“您這就是工廠。”張西龍認真地說，“您是大廠長。”
張西營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啥廠長，就是雕樹疙瘩的。”
“雕樹疙瘩的也能雕出名堂。”張西龍說。
張西營點點頭，轉身回了木工坊。他蹲下來，拿起一塊新樹疙瘩，端詳了一會兒，然後刻刀走上去。沙沙沙，沙沙沙，像春蠶啃桑葉，像溪水流過石子，像風穿過鬆林。
張西龍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了。他要去食堂，大嫂今天燉了野豬肉。他要去叫大哥吃飯，但張西營太專注了，刻刀沒停。張西龍知道，不能催他。等這一刀走完了，他自己會來的。
果然，沒過多久，張西營出現在食堂門口。他洗了手，洗了臉，但頭髮上還沾著木屑。他端著碗，蹲在院子裡，跟王三炮和佟德勝一起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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