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景肅沒有直接回答沈若言關於“封印鬆動”的追問,反而丟擲了一個似乎有些跳躍的問題:
“超凡臨世,許多文明的神話傳說,恐怕都不能再用過去那種純粹‘文化想象’或‘原始宗教’的眼光去看了。你們肯定也組織力量研究過,有什麼發現嗎?”
沈若言微微一怔,不明白他為何突然轉到這個話題上,但基於對林景肅行事風格的初步瞭解,知道他不會無的放矢,便認真回答道:
“是的,我們啟動了專項研究。除去一些地域性較強、記載相對零散的小型文明神話,當今世界範圍內,被廣泛認知和研究的主流神話體系,主要可以歸納為七大體系……”
林景肅輕輕搖頭,打斷了她:“如果讓你跳出地域和文化的框子,按照更本質的型別歸一下類,你覺得,這些神話體系,可以分為幾大類?”
沈若言蹙眉沉思,謹慎地權衡著。從神只結構、世界觀、敘事模式等角度……片刻後,她試探性地回答:
“兩大類?”
“哦?”林景肅似乎來了興趣,示意她繼續說。
“一神體系,和多神體系。”沈若言解釋道,“像猶太-基督教、伊斯蘭教的神話核心,可以歸為嚴格的一神論;而古希臘、北歐、埃及、華夏等,則屬於典型的多神體系。印度教雖然複雜,但本質上也偏向多神。”
這是比較宗教學常見的分類方法。
然而,林景肅卻再次搖頭,給出了一個出乎意料的答案:
“不對。”
他看著沈若言疑惑的眼神,緩緩說道:
“在我的概念裡,應該分為——華夏神話,和其他神話。”
沈若言:“???”
這個分類法,帶著強烈的文化本位色彩,甚至顯得有些傲慢。
林景肅不緊不慢地開口:“你們沒有發現嗎?其他那些神話體系,無論是希臘、北歐、埃及還是兩河,它們都有一套相對明確、穩定、甚至有些僵化的神繫結構。主神、從神、神職、譜系、恩怨……雖然也有演變,但核心框架清晰,神位與神職的繫結比較牢固。”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
“只有華夏神話,體系最為繁雜、混亂,神職不斷變動融合,神位上‘坐著’的人也經常改換。 山神、河伯、城隍可以是不同歷史人物擔任;甚至玉皇大帝的‘任期’在不同傳說裡也模糊不清。同一個神職可能由不同人物在不同時代‘擔任’。”
沈若言順著他的思路一想,確實如此。華夏神只體系充滿了“人性”與“流動性”,更像一個不斷吸納、調整、重構的“公務員系統”或“功德榜”,而非天生地養、永恆不變的“統治者”。
“這……又能說明什麼呢?”沈若言問道,“我國地大物博,歷史悠久,多民族融合,文化包容性強。每個朝代根據統治需要和民間信仰,對神只體系有所調整、吸納,這很正常。”
“很多被供奉的神明,本身就是生前為百姓做出巨大貢獻的歷史人物或英雄,這體現了‘人可成神’的樸素價值觀……”
“那你想過沒有,”林景肅打斷她,語氣加重,“這種持續不斷的‘替換’和‘人化’,會導致一個什麼長期後果?”
沈若言皺眉思考。
林景肅直接給出了答案:
“所有的‘神職’,都會被慢慢地、一代代地,替換成我們人類自己的祖先、英雄、聖賢!”
“人們對於‘神明’的認知和信仰,會逐漸侷限於自己生活區域內那些生前為人們做過實事、留下功績的具體的人。”
他盯著沈若言:“換句話說,華夏的神話體系,在漫長歲月中,透過這種獨特的‘人神合一’、‘以人替神’的嬗變,潛移默化地完成了一場對‘外來神魔’或‘概念化至高神’的‘祛魅’與‘替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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