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後,每隔一段時間,祖母都會讓人陪她去看望被靜養的母親。
母親起初見到她,會面容扭曲地咒罵:“你怎麼還不去死!你就是個災星!剋死了你爹,現在又來害我!”
聽到這樣的話,何文萱當然會難過。
可一想到“母親病了,她控制不了自己”,那份難過就轉化成了更深的心疼。
她甚至會走上前,用稚嫩卻充滿“體諒”的語氣,軟軟地說:“母親,萱萱不怪你。我知道你是病了,這裡不舒服。”
她也學著祖母的樣子,指了指頭,“你要乖乖聽醫師的話哦,就算藥很苦也要喝。你要快點好起來呀。”
每當這時,錢慧就會更加暴怒,摔打手邊一切東西,嘶喊得更加歇斯底里。
長大後,何文萱自然明白了真相。
母親沒瘋。
她只是被祖母“教育”了,關起來學“規矩”。那個表妹,也被遠遠送走了。
但“母親精神不正常”這個念頭,早已在年復一年的暗示和自我說服中,深入骨髓,成了她面對錢慧時最堅固的心理屏障。
因此,即便後來祖母去世,她與母親接觸增多,錢慧那些尖酸刻薄、甚至惡毒的話語,也再難真正傷害她分毫。
怎麼說呢?
誰會真正把一個“瘋子”的話放在心上呢?
聽到那些貶低和詛咒,她內心毫無波瀾,只會想:哦,她又開始發病說胡話了。
她連探究“母親為什麼這麼說”的慾望都沒有,只會順著對方的話,用一種近乎敷衍的、對待病人的態度應付:“嗯,是是是,您說得對。”
然後,被氣得渾身發抖、面目扭曲的,永遠只會是錢慧自己。
此刻,面對母親關於親事的嘲諷,何文萱連眉毛都沒動一下:“母親說的是。具體事宜,祖父和二嬸孃會操持,您就不必費心了,好生休養吧。”
錢慧看著她這副油鹽不進、彷彿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模樣,胸中那股無名火蹭地燒得更旺,卻又無處發洩,只能死死捏著帕子,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何文萱也沒什麼報復的快感,她是真的不在意,微微頷首,轉身就要離開。
“等等!” 錢慧尖利的聲音從身後追來,像毒蛇吐信。
何文萱腳步微頓,側過身,投去一個純粹詢問的眼神。
錢慧緊盯著她,試圖從女兒臉上挖掘出震驚、慌亂或痛苦:“有件事,我忘了告訴你——你,不能生育。”
錢慧見她滿臉不信,嘴角扯出一抹扭曲的快意:“你以為當年落水,只是染了場風寒?寒氣侵入了胞宮,你年紀那麼小,根本受不住!早就損了根本。醫師私下說過,你此生,恐難有子嗣。”
她觀察著何文萱的反應,見女兒依舊沉默,便又添了一把火,語氣裡夾雜著“憐憫”:“不然你以為,滿府的孫女,為何獨獨縱著你像個男兒般舞槍弄棒,拋頭露面?你祖父……不過是想著讓你強身健體,抱著萬分之一的指望,盼著能有奇蹟。可女子寒症,是那麼好治的?”
“你今年十七了。來過初潮嗎?”
何文萱的呼吸幾不可聞地滯了一瞬。
她面無表情,只最後深深地看了錢慧一眼,轉身離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