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張開口，卻發現任何辯駁在那些白紙黑字的史書記載和無數確鑿的“事實”面前，都蒼白得可笑。他生前從未在意過身後評說，卻萬萬沒想到，這竟成了他在天庭的催命符。
周圍的仙家越聚越多，指指點點的聲音毫不避諱。
沒有人為他說話。一個都沒有。那些目光如同審判，將他牢牢釘死在“暴君”、“屠夫”、“忘恩負義之徒”的恥辱柱上。就連往日幾個或許會與他交換些魔界情報的人，也躲得無影無蹤。
真正的眾叛親離。並非因為虛無縹緲的“截教”牽連，而是因為他那真實存在、無法抹殺的血腥前世。
慕容衝紫黑色的魔焰在瞳孔中劇烈跳動，卻壓不住那從心底最深處湧上的冰冷孤寂。他猛地環視四周，那些仙人的臉孔在祥光瑞靄中顯得如此模糊又如此刻薄。
他發出一聲短促而尖利的唳叫，不再試圖爭辯，也不再停留，猛地振翅，化作一道倉皇的紅影，撕裂重重雲海，向著下界那棵唯一能讓他稍感安心的扶桑神樹，狼狽逃去。
身後，是天庭亙古不變的祥和光暈，以及無數道與他徹底割裂的、冰冷譴責的目光。
從此，三十三天，再無他容身之所。那人間青史所載的累累血債，成了他永世無法擺脫的烙印。
臭婊子，慕容衝在一日，就要讓你無法為人。
他以為飛昇天庭，縱然形態有異、心魔纏身，總算是脫離了那無盡的血海與輪迴，獲得了一絲喘息之機。他甚至還在心底某處，殘存著一絲極其微弱的、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希冀……或許……
可如今，全完了。
前世的血債被公然揭開，釘死在歷史的恥辱柱上；今世好不容易掙扎來的仙途，又被冠上“私通餘孽”的滔天罪名。無人信他，無人幫他，無人為他辯白一句。他在他們眼中，自始至終，都是一個該死的、不該存在的錯誤、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巨大的悲傷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慕容衝。那並非軟弱哭泣的悲傷，而是一種刻骨的、窒息的、能將靈魂都腐蝕出空洞的絕望。他巨大的鳥軀微微顫抖起來，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這無處宣洩、也無法宣洩的悲愴。
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
就在這極致的悲傷與絕望中，一個名字，如同毒蛇般從他心底最陰暗的角落猛地竄出，死死咬住了他的心臟——
苻堅！
都是他！全都是因為他！
若不是他當年滅燕，自己怎會淪為階下囚，受盡屈辱？ 若不是他那些令人作嘔的“私寵”，自己怎會揹負上忘恩負義的萬世罵名？ 若不是他……自己的人生怎會一步步走向毀滅和瘋狂？連死後飛昇都不得安寧，還要因為他而承受這無盡的鄙夷和排斥。
世人總會站在苻堅的角度幫苻堅想問題，苻堅的魅力成為了慕容衝的心病，他活得那麼張揚，永遠站在道德制高點。
巨大的悲傷瞬間找到了傾洩的出口，化作了滔天的、焚盡一切的怨恨！慕容衝紫黑色的瞳孔劇烈收縮，裡面所有的情緒都被一種純粹的、瘋狂的恨意所取代！
他甚至想把苻文玉從海里撈起來，細細的剁成臊子。
這恨意是如此強烈，以至於暫時壓過了那蝕骨的悲傷，為他冰冷絕望的靈魂注入了一種毀滅性的力量。
而緊接著，另一個名字也隨之浮現——孤煙！
那個小人！那個散佈謠言、將他最後一絲立足之地都徹底摧毀的卑鄙之徒。
慕容衝猛地抬起頭，望向孤煙消失的方向，眼中的恨意幾乎要化為實質的魔焰噴射而出。“還有你……孤煙！”他的聲音變得尖利而殘忍，帶著一種瘋狂的詛咒意味，“你這長舌螻蟻！朕記住你了！今日之辱，朕必百倍奉還！朕發誓，定要讓你嚐盡世間極痛，神魂俱滅，永世不得超生！倘若有朕一日，朕要你不得好死！”
最後四個字，他是用盡全身力氣嘶吼出來的，帶著血誓般的惡毒和決絕，震得扶桑樹的枝葉都簌簌作響。
這聲充滿了極致怨恨的誓言，彷彿一道分界線。
他心中最後一點屬於“人”的溫熱，那一點或許還存在的不甘和悲傷，在這一刻，被徹底冰封、碾碎，然後被更加黑暗、更加暴戾的東西所取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