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層層開啟,露出一件小小的、看不清模樣的玉器或瓷器,對方仔細驗看,然後雙方的手在袖子底下飛快地比劃著價錢——這是“袖裡吞金”,黑市古老的議價方式。
還有人蹲在地上,面前鋪著一塊髒布,上面隨意擺著幾個生了銅綠的香爐、幾本破舊的線裝書、甚至還有幾塊灰撲撲的銀元。
但很少有人問津,大家更關心的顯然是能填飽肚子的糧食和禦寒的實物。
王水生深吸一口氣,壓下略微加速的心跳,拉了拉帽簷,也邁步走了進去。
他的出現引起了幾道警惕目光的掃視。
但他身形高大,步伐沉穩,眼神在黑暗中銳利地掃視,看起來不像新手,更不像來找麻煩的(找麻煩的不會獨自一人來這種地方)。
那些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便又移開了,繼續專注於自己的交易。
王水生沒有急於出手,他先是在這小小的、無聲的“市場”裡慢慢轉了一圈,默不作聲地觀察著。
他看到有人用金戒指換了一小袋玉米麵,看到有人用一對看起來不錯的瓷碗換了幾尺布票,也看到有人拿著祖傳的字畫卻無人問津,最終黯然收起。
這裡交易的是活下去的慾望,也是一個時代被壓抑的財富暗流。
他心裡大致有了數。
走到一個角落裡,那裡蹲著一個老頭,面前擺著幾件不起眼的瓷器和一卷用油布包著的畫卷,看起來生意冷清。
王水生蹲下身,壓低聲音:“老丈,有什麼好東西?”
老頭抬起頭,渾濁的眼睛在黑暗中打量了他一下,沒說話,只是用下巴指了指地上的東西。
王水生拿起一個小瓷碗,藉著極其微弱的光線看了看,碗底似乎有個模糊的款識。
他不懂古董,但他有超越時代的眼光。他放下碗,又指了指那捲畫:“這個呢?”
老頭嘶啞著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祖上傳的……山水……給袋白麵就拿走。”
王水生心裡一動,但臉上不動聲色。他沒接話,而是從懷裡直接掏出一小疊錢,比買白麵多得多的錢,塞到老頭手裡,然後拿起那捲畫和那個小瓷碗,起身就走。
老頭捏著手裡厚實的鈔票,愣住了,似乎不敢相信,隨即像怕王水生反悔一樣,猛地將錢揣進懷裡,收拾起剩下的零碎東西,飛快地消失在了黑暗裡。
王水生將東西揣好,心臟怦怦直跳。
這第一次交易,與其說是買東西,不如說是在買一種可能性,一種對未來投資的試水。
他繼續在黑市裡停留了一會兒,用相對“公道”但遠高於黑市糧價的價格,又收了幾件小件玉器、幾枚銀元和一對手感沉甸甸的金鐲子。
他出手闊綽,但只要東西,不問來歷,很快就在這個小圈子裡引起了注意,但也僅限於注意,沒人會多問。
直到感覺揣來的錢花得差不多了,也引起了足夠的注意,王水生才果斷抽身,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外面的黑暗之中。
回到94號院,躺在冰冷的炕上,他摸出那對沉甸甸的金鐲子,冰涼的觸感讓他格外清醒。
這個冬天,他的“事業”似乎找到了新的方向。
黑夜,不再僅僅意味著救助,也開始意味著悄無聲息的囤積。
而小世界裡,那堆不起眼的“破銅爛鐵”和“舊紙破布”,正在悄然變成一座等待甦醒的寶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