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途與山河》第5章 青鳥(2)

作者:一眼閱風華·11個月前

筆尖在“姥姥”二字上微微停頓,眼前彷彿浮現出姥姥那雙看透世情、溫潤而堅韌的眼睛,以及母親眉宇間那抹被生活瑣事掩蓋了的寥廓星空。

“見字如面。

“北地秋早,晨起已見薄霜。女兒一切安好,身子亦比初來時強健許多,勿念。每日勞作雖辛苦,但鄉親淳樸,同伴友善,更能體會‘一粥一飯,當思來之不易’的古訓。”

她寫下“勿念”,鼻尖卻微微發酸。

她知道的,怎麼可能勿念?

江南水鄉的溫婉女兒,獨自在這乾燥粗糲的北方農村,母親和姥姥的心,怕是時時刻刻都系在她身上。

她深吸一口氣,筆墨轉向,決定寫下這封信最重要的部分。她不能直接劇透重生,但可以用一種“幡然醒悟”的口吻,來表達決心的轉變。

“前些日子,夜裡總睡不踏實,恍惚間,常憶起太姥爺書齋裡那幅‘科學救國’的殘墨,想起姥姥您燈下為我講述《楚辭》,卻更能將實驗室資料整理得一絲不苟的身影;想起母親您伏案繪製地質圖時,那專注而發光的側臉……”

“往日懵懂,只覺是家中尋常舊事,如今獨自在外,夜深回想,方知那是風骨,是傳承,是吾輩立身之基。”

她的筆跡在這裡稍稍用力。

這些話,前世她從未想過,更從未說過。如今寫來,每一個字都帶著靈魂的戰慄和無比的真誠。

“母親,您床頭的木匣裡,那塊泛著幽藍光澤的礦石標本,它不該被永遠埋藏。您曾告訴我,那是您在西南勘探時,在一條幹涸的河床裡找到的,預示著地底深處可能蘊藏的寶藏。夢想,亦如這寶藏,不該被埋沒。”

她希望母親能讀懂她的弦外之音。希望母親能再次拿起那塊石頭,不只是摩挲,而是重新審視它代表的意義。

“女兒近來深感學識淺薄,已於勞作之餘,重新拾起課本,溫習數理。並非一時興起,而是深感唯有知識,方能不負長輩期望,不負此生。望母親保重身體,勿要過於操勞。研究所的報表若太過耗神,不妨多出去走走,看看山川河流,或許……別有洞天。”

她幾乎是在明示了。

她知道母親為了照顧家庭,主動調去了清閒卻沉悶的資料室。

最後,她將筆鋒轉向姥姥,語氣變得更為敬慕和溫暖。

“姥姥,您常說‘腹有詩書氣自華’。往昔我只解其表,如今在田野之間,方真正懂得,支撐一個人風骨的,不僅是詩詞歌賦,更是信念與擔當。您的教誨,女兒一日不敢或忘。北地天寒,萬望您添衣保暖,康健順遂。”

“言不盡思,再祈珍重。”

“女:婉寧 敬上”

“一九七七年秋”

寫罷,她輕輕吹乾墨跡,將信紙仔細疊好,裝入信封。

信封上,是姥姥在江南老院的地址。

她吹熄了煤油燈,室內陷入黑暗,唯有月光皎潔。

她將信封貼在胸口,能清晰地感受到心臟有力的跳動。這不僅僅是一封報平安的家書,這是她對前世遺憾的宣戰書,也是連線她與家族精神血脈的紐帶。

她彷彿看到,這封信化作一隻青鳥,將一顆重新燃起的、滾燙的心,穿越千山萬水,送往江南的煙雨朦朧中。

它或許,也能在母親和姥姥沉寂已久的心湖裡,投下一顆石子,激起希望的漣漪。

明天,就去鎮上郵局寄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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