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一雙小小的、溫熱的手攥住了他的手指,是十二歲的何青,蹲在他旁邊,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比他這個摔傷的人哭得還兇。
“閱哥哥,不要怕!”
她一邊哭一邊用袖子給他擦臉,髒兮兮的袖口蹭得他一臉灰,聲音又急又脆:
“青青在呢!青青會保護你的!”
他躺在地上看著小小的她,看槐樹葉子被夕陽照成一片金燦燦的碎光灑在她的羊角辮上。
那時候他想的是:這輩子就她了。
後來她長大了些,十三四歲的樣子,跟在他屁股後面從巷口追到巷尾,書包袋子甩得嘩嘩響。
有一回他打球扭了腳踝,她一路小跑到校門口接他,非要把他的胳膊架到自己肩膀上,人還沒他肩膀高,撐得歪歪扭扭的還嘴硬說“我扶得住”。
那天傍晚的風很軟,她走得滿頭汗,嘴裡不停地說:“聞閱哥哥,你以後打球小心點行不行……”
再後來,他去了軍校。
那年何青剛上初二,扎著馬尾辮,校服袖子長了一截,走路時甩來甩去。
他走的那天火車站人很多,他穿著新發的學員制服站在車廂門口,回頭看見何青擠在送行人群的最前面,拼命朝他揮手。
火車鳴笛了。他剛在座位上坐穩,就聽見窗外傳來一陣帶著哭腔的喊聲。
“聞閱哥哥,你要照顧好自己——”
他扭頭看向窗外,何青正追著火車跑。書包帶子甩到身後,馬尾辮飛起來又落下,落下又飛起來。
“你要記得給我寫信啊——”
他趴在車窗上,把半個身子探出去朝她喊:
“青青!別跑了!小心摔著——”
但她沒有停下來,一直追到站臺盡頭,追到再也跑不動了。
火車越開越快,她的影子越來越小,最後只剩站臺盡頭一個站都站不穩的小黑點,還在固執地朝他揮手。
那天他靠著車窗坐了很久,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往後倒。手心裡面攥著的是,她塞給他的一個小紙包。
裡面是三顆大白兔奶糖,一小包果乾。
他剝了一顆放進嘴裡,很甜。
那天之後,第二顆在訓練最苦的時候含化了,最後一顆他一直沒捨得吃,夾在筆記本里,一直夾了好多年。
那是他第一次意識到,那個總跟在他屁股後面、管他叫“聞閱哥哥”的小丫頭,已經把他放進了心裡一個很深很深的位置。
深到她追著火車跑的時候,哭得比他爸媽還兇。
後來他每一次休假回家,何青都會早早地站在巷口等他。她一年比一年高,馬尾辮一年比一年利落,校服也從初中換成了高中。
不變的是她看見他時咧嘴笑的樣子,眼睛彎成兩彎月牙,帶著一股藏不住的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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